苏皖和李璃柳走在人群最后面。
前方的廊道里，世家子弟们三三两两地往膳厅方向去，周若婉跟在霍辰屿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裙摆摇曳，姿态端庄又亲昵。
李璃柳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两人身上，越看越急。
她扭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劲：“你看见没有，周若婉都快贴上去了！你就不着急？”
苏皖嚼着嘴里残留的糕点甜味，摇了摇头。
“急什么。”
“急什么？”李璃柳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苏皖你是不是傻，霍世子就在前面走着呢，周若婉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缝在他袖口上了，你还在这里慢悠悠的！”
苏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李璃柳的表情真的很着急，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双眼睛又气又心疼地盯着她，像是替她把全部的不甘和委屈都背在了自己身上。
苏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李璃柳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喜欢霍辰屿，也是真心实意地想替自己争取。
上一世也是这样。
李璃柳从头到尾都站在她这边，不遗余力地帮她，甚至为了替她出头跟好几个世家姑娘翻过脸。
这样好的朋友，苏皖不忍心让她再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感情白白操心。
她放慢脚步，等前面的人走远了一些，才开口。
声音放得很轻，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味道：“璃柳，我想开了。”
李璃柳一愣：“什么？”
“霍世子那样的人，我高攀不起。”苏皖把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才得出来的结论，“你看周若婉，家世好，模样也好，和霍世子才是般配的。我一个旁支庶女，跟他站在一起都嫌寒碜，何苦上赶着自讨没趣。”
李璃柳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苏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心疼。
“你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发哑，“苏皖，你比周若婉好看一百倍，你比谁都配得上。”
苏皖笑了一下，摇摇头。
这个笑容很浅，落在李璃柳眼里却像是刀子剜了一下。因为李璃柳从这个笑容里看见了一种死心的温柔，一种已经把所有挣扎都放下了的平静。
李璃柳攥紧了她的手。
“你听我说，”李璃柳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像在发誓一样，“你既然不好意思自己争取，那我替你。这几天我一定帮你创造和霍世子单独说话的机会，哪怕就一次也好。你不是不喜欢他，你只是害怕。”
苏皖张了张嘴。
不是。
她是真的不喜欢。
准确地说，她怕得要死。
但看着李璃柳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斗志的眼睛，苏皖忽然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李璃柳已经认定她在逞强了。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膳厅。
膳厅比苏皖预想的大一些，几张长案依次排开，已经有不少人落座。李璃柳拽着她的手腕一路往里走，目光左右扫了一圈，然后眼睛一亮，猛地加快脚步。
“这里，快快快！”
李璃柳把她拉到靠窗位置的一张坐榻前，二话不说先坐了下去，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苏皖赶紧落座。
苏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况，先被李璃柳按着肩膀摁了下去。
她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确认前后左右都没有霍辰屿的身影，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角落的位置，视线被几个坐得靠前的世家子弟挡住，不显眼也不突出，正好符合她的需求。
但她刚坐稳还不到半息的工夫，身后传来两声不太客气的声音。
“这是我们先看好的位置。”
苏皖回过头。
站在她们身后的是两个穿着考究的年轻姑娘，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其中一个的视线从苏皖身上扫过去，停在李璃柳脸上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
李璃柳回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先来后到，我先坐的，你们慢了一步怨谁？”
那两个姑娘的脸色变了变。
她们显然认出了李璃柳的身份，对视了一眼后到底没有继续争执，但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忍不住往苏皖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里的恼意几乎没有遮掩。
苏皖垂下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惹不起，也不想惹。
等那两人走远之后，李璃柳才转回来，用肩膀碰了碰苏皖，脸上的傲气还没散干净。
“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苏皖抿了抿唇，决定趁这个难得的安全时刻好好放松一下。
她抬手摘下了面纱。
李璃柳正端起茶杯准备喝水，余光瞟到苏皖露出来的半张脸，手腕一歪，茶水差点泼到自己身上。
“天爷，”李璃柳放下杯子，整个人往苏皖那边倾过去，眼睛瞪得老大，“你到底是怎么长的，我上辈子是得罪了老天爷才让我天天看着你心里不平衡是不是。”
苏皖被她盯得不好意思，偏了偏头。
李璃柳已经伸手揽住了她的胳膊，脑袋靠过来蹭了蹭她的肩膀，整个人黏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撒娇：“我就不明白了，你长成这样为什么要用那块破布遮脸，你是存心不让人活了是吧。”
苏皖刚要回答，视线不经意地往前方扫了一眼。
她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正对面，隔着一张不算宽的长案。
霍辰屿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座，身旁是宁淮之和魏子晋，三个人占据了对面整张长案最中央的位置。
苏皖和他之间的距离，直线不超过六尺。
而她刚刚摘掉了面纱。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了。
霍辰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不轻，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没有声响，却在她心口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水纹。
苏皖的手指在袖子底下蜷了起来。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当场跳起来，而是慢慢地，尽可能自然地把面纱重新拉上来，遮住了下半张脸。
动作很稳。
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根本不稳。
像擂鼓。
密密实实地砸在胸腔里。
她低下头，视线盯着面前的空碗，手指头在膝盖上按了又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
怎么又是对面。
怎么她走到哪里这个人都在她对面。
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还是这样。
她明明已经挑了最角落的位置。
她明明避开了所有可能靠近他的路线。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
但霍辰屿就坐在她正前方。
端端正正。
不远不近。
刚好是她抬头就能看见，低头又躲不掉的距离。
这个位置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搁在案面上的那只右手，修长的指骨，白得发凉的肤色，指间的玉扳指压着微弱的烛光，沿着细润的弧面滑出一道暗色的流光。
苏皖把头埋得更低了。
李璃柳浑然不觉她的煎熬。
“苏皖，苏皖你看你看！”李璃柳拉着她的袖子晃了两下，声音兴奋得压不住，“霍世子就在我们对面呢！”
苏皖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她知道。
她比谁都知道。
“还有宁淮之也在，”李璃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跃却怎么都藏不住，“你说霍世子今天穿的这身墨色——”
“璃柳。”苏皖出声打断了她。
李璃柳眨了眨眼。
苏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把自己的茶杯推到她面前，语气很平：“喝茶。”
李璃柳嘟了嘟嘴，但看见苏皖耳根那一圈绯红的颜色之后，她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了然。
哦。
害羞了。
李璃柳心满意足地端起了茶杯，嘴角翘得老高。
对面。
宁淮之把玩着手里的核桃，视线懒洋洋地从苏皖那个方向收回来。
他看见了苏皖刚才的全部反应。
先是摘掉面纱，露出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然后撞上霍辰屿的视线，慌慌张张地把面纱重新戴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一样精准。
宁淮之笑了一声。
不大，但坐在他旁边的魏子晋听见了，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宁淮之没有解释。
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霍辰屿。
霍辰屿端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盖半揭。
表面上看，他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宁淮之认识他太久了，久到他能从霍辰屿那张永远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此刻。
霍辰屿的右手搁在膝上，拇指抵着玉扳指的内壁，没有转动。
停着的。
从苏皖摘下面纱的那一刻开始，那枚扳指就没有再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