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停了。
草原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空气冷得像针扎，但天终于放晴了。
苏远一早就起来了。
他先检查了阿依慕的伤口状态。
经过连续七天的药液清洗和换药，伤口已经完全没有了感染迹象。
新生组织覆盖了大部分创面，边缘的皮肤开始向中间生长。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周就可以拆线。
“恢复得很好，今天开始可以在毡房里小范围活动。
但不能负重，不能弯腿超过四十五度。”
阿依慕乖巧地点头。
苏远把剩余的药液清点了一下。
还有五瓶。
阿依慕的量够用了，但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昨天巴图尔提过，牧区东边的几户牧民家里有孩子和老人冻伤化脓。
赤脚医生开的药不顶用，眼看着越来越严重。
苏远手里这些药液对浅表伤口感染是有效的。
但他不能贸然出手。
原因很简单。
这个年代，没有行医资格的人私自给人用药，一旦出了问题就是大罪。
哪怕治好了，也可能被扣上“非法行医”的帽子。
尤其是公社畜牧站的王技术员前几天刚来过，明显对自己有戒心。
这时候高调行事等于给人递把柄。
但如果不做，那几个冻伤的牧民拖下去可能真会出大事。
苏远坐在火炉旁想了一阵，做出了决定。
他不以“行医”的名义出手。
他要做的是把药液作为“畜用消毒液”提供出去。
在这个年代，给牲畜用的消毒药剂管控远没有人用药物那么严格。
只要他说这是给牛羊伤口消毒用的，牧民们自己拿去用在人身上。
那是牧民自己的选择，和他无关。
这个逻辑在法理上站得住。
前世在动物园工作时，他见过太多兽用药物被人挪用的案例。
很多基层的兽用消毒液成分和人用外伤药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审批的渠道不同。
想明白了这一层，苏远站起来，叫上李大牛和巴图尔，重新启动了河边的蒸馏装置。
这次他把产量提高了三倍。
从早上忙到下午，十五瓶淡黄色的澄清液体整齐地排列在木箱里。
苏远用碳笔在每个瓶子上标注了“牲畜外伤消毒液”六个字。
又在一张纸上写了简单的使用说明：清水冲洗伤口。
药液浸湿纱布覆盖，每日更换一次。
“巴图尔大哥，这些东西本来是我给牛羊准备的伤口消毒液，但我做多了。
用不完，你要是认识哪家牧民的牲畜有外伤，就让他们来领。”
巴图尔是个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苏远的意思。
“牲畜用的消毒液？”他眨了眨眼。
“那要是有人觉得自家的…牲畜伤口和人的冻伤差不多，自己试着用了，也管不着吧？”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苏远面无表情。
“我只负责做牲畜用的药。”
巴图尔咧嘴一笑，扛起木箱就走了。
当天晚上，消息就在牧区传开了。
苏远做的消毒液效果极佳。
东边哈萨克老牧民艾力汗家的孙子，手指冻伤化脓了半个月都没好，用了苏远的消毒液。
第二天脓水就止住了，第三天开始长新肉。
老太感激得不行，牵着一只最肥的母鸡上门来谢。
苏远没收鸡，让她把鸡留着下蛋。
“这东西本来就是做多了的，不值什么钱，要谢就记着。
以后有人上山采金银花的时候帮忙多采点，我的原料不够了。”
老太太连点头，一路小跑回去发动全家上山采药。
接下来两天，来领消毒液的牧民越来越多。
有些确实是牲畜有外伤，有些明显是给人用的。
苏远一律只登记“某户领取牲畜外伤消毒液若干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效果是实打实的。
牧区里那些拖了十天半个月的冻伤口，用了苏远的药液后普遍在三到五天内见好。
这在缺医少药的大西北草原上简直是奇迹。
牧民们私下里开始传一个说法：苏远不光会救人命，还能制药。
这个本事比赤脚医生强了何止十倍。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公社畜牧站。
王技术员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他的手一顿，茶水洒了半杯在裤子上。
“他做了什么？消毒液？”
“是啊王技术员，牧民们都说那东西好使得很。
比卫生所的紫药水强多了。”来汇报的是公社的通讯员小刘。
王技术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在这片牧区干了十三年，一直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技术权威”。
牧民有事求他，公社领导信任他，这种地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知青娃，又能治伤又能制药，牧民们传得神乎其神。
如果放任不管，用不了多久，自己在牧区的地位就会被彻底取代。
“一个连兽医证都没有的人，私自制造药品给牧民使用，这合规矩吗？”
小刘挠了挠头。
“听说他瓶子上写的是牲畜用的消毒液…”
“牲畜消毒液？”王技术员冷笑一声。
“畜用消毒液也得有审批手续，有配方备案，有卫生检验报告。
他一个人在河边用铁皮桶熬出来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有什么成分？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
他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我明天亲自下去一趟，该查的查，该管的管，这种无证生产药品的行为不能惯着。”
小刘看着王技术员阴沉的脸色，默退了出去。
他心里有个疑问没敢说出口：牧民们用了那个药确实在好转，真要查封了。
那些还没好的伤口怎么办？
但这话他不敢当面问王技术员。
牧区这边，苏远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
是老支书告诉他的。
老支书在公社有几个老战友，消息灵通得很。
“小子，姓王的明天要来找你麻烦，说你无证制药，要查封你的东西。”
苏远把最后一瓶药液封好口，放进木箱。
“让他来。”
老支书看着他笃定的表情，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不怕？那可是公社正式的技术员，他要真给你扣个帽子，我老头子也不好保你。”
苏远把木箱盖好，抬头看着老支书。
“叔，我瓶子上写的是什么？”
“牲畜外伤消毒液。”
“对，我有没有给任何人开过药方，打过针，号过脉？”
“没有。”
“那我就是一个会做牲畜消毒液的普通牧民，他是公社的畜牧技术员。
如果他连牲畜消毒液的成分都鉴定不出来，那倒要问公社是怎么发的证。”
老支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有种！”
“行，明天他来了，我老头子就坐在旁边看戏。”
夜风呜咽着掠过毡房顶部。
阿依慕在里屋听到了老支书和苏远的对话，手里攥着一条刚编好的皮绳，心里七上八下。
“苏远哥，那个王技术员真的能把你的药给没收了吗？”
苏远掀开内帘走进来。
“收不了。”
“可是他代表公社…”
“代表公社就得讲道理，我做的东西有用没用，牧民自己心里有数。
他想否定，总得拿出比我更好的方案才行。”
苏远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小石头，开始慢慢打磨一把裁药的小刀。
“明天你别出来，你现在还是伤号，不适合掺和这种场面上的事。”
“我不出去，但我让巴图尔大哥在旁边看着。”
“行”
阿依慕看着他专注打磨刀刃的侧脸，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苏远哥，那个药，你以后能教我做吗？”
苏远抬起眼。
“你想学？”
“嗯。”阿依慕认真地点头。
“万一以后你不在的时候，牧区有人受伤了，我也能帮上忙。”
苏远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等你腿好了，我教你。”
阿依慕笑了，眼里映着炉火的光芒，亮得像草原上最透彻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