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领着大队书记赶到牧区时，牧民们正围在阿依慕家毡房外宰羊庆贺。
书记看到满地喜气洋洋的场面，脸上的怒气压了三分。
赵强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远便朝人群喊：“苏远！你给知青点留下的饲料害死了一头怀孕母羊。
你出来说清楚！”
苏远正蹲在火炉边给阿依慕熬骨汤。
听到这声叫嚷，他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铁勺不紧不慢地搅着锅底。
老支书率先迎上去，面色不善地挡在毡房前：“赵强。
你们知青点自己作的孽，跑我这里撒什么野？”
书记咳嗽一声，把赵强按住：“老支书，我不是来找茬的。
死了一头大肚子母羊，这事总得查清楚，苏远同志在不在？我有几句话问他。”
苏远这才起身，掀开毡房的毛毡帘子走出来，目光平静地扫了赵强一眼。
赵强顿时来了精神，从怀里掏出那本养殖笔记。
翻到其中一页朝书记晃了晃：“书记你看！苏远自己写的。
豆粕蛋白含量高，加盐水催化更利于吸收。
我就是照着他的方子配的！他走之前故意留了毒方子在知青点！”
书记接过笔记看了两眼，面色未动，把本子递给苏远。
苏远低头看了一眼那页内容，心中已经了然。
这一页记录的确实是豆粕饲喂方案。
但赵强故意跳过了前面整三页关于发酵处理和孕畜禁忌的内容。
他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笔记翻到第七页，用手指点了点：“书记，麻烦您看这里。”
书记凑过来仔细看了几行字，脸色一点沉下去。
那上面清楚楚写着：“孕畜严禁生喂未发酵豆粕，浓盐水仅用于矿物舔砖制作。
绝不可直接灌服。”
笔迹和后面那一页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个人所写。
书记缓缓抬头盯着赵强：“苏远同志的笔记前三页写得清楚楚。
你是没长眼睛还是选择性失明？”
赵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我看的时候那几页粘在一起了…”
“粘在一起？”书记冷笑了一声，把笔记摊开，每一页都干净净，页角整齐。
苏远把笔记收回来，声音平淡：“书记。
我离开知青点之前，已经当着李大牛的面把所有活计和物料交代清楚了。
三头母羊的饲喂方案贴在饲料房的门板上，黑板上还画了产期推算表。
赵强同志连看都没看就动手，出了事反过来赖我。”
他顿了顿，看了赵强一眼：“这锅，你甩不到我头上。”
赵强脸涨成猪肝色，张嘴还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半旧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羊圈方向快步走来。
远就喊：“书记！书记！”
苏远眯了眯眼。
来人是牧区畜牧站的技术员王德厚。
这人他上辈子打过交道，表面和气，暗地里最喜欢抢别人的功劳往上报。
曾经把一个老牧民改良草场的经验据为己有，写了篇材料送到县里，提了半级工资。
王德厚跑到近前，先对书记点头哈腰。
又扫了苏远一眼：“书记，我刚听说苏远同志昨天给阿依慕治了伤？他一个下乡知青。
也没有行医资格，私自给牧民做手术，万一出了事谁负责？我看这事得上报站里…”
他话没说完，老支书已经沉下脸。
苏远心里冷笑。
王德厚这是看到他展露了医术，怕自己这个技术员的位子受威胁，急着来踩一脚。
还没等老支书发火，阿依慕的声音从毡房里传出来：“王技术员。
你上个月给我家那头种公羊看蹄子烂病。
灌了三天药越灌越烂，最后还是我阿爸自己用老法子治好的，你有什么脸说别人？”
王德厚脸上一僵。
书记也不耐烦了，摆手：“老王，人家苏远是救命，又没收钱，你管好自己分内事就行。”
王德厚讪讪退了半步，心里却记恨上了苏远，暗暗盘算着找机会扳回一城。
恰在此时。
围观的一个牧民突然指着远处羊圈慌张喊道：“不好了！那头黑面公羊又犯疯了！踢破了栏杆。
冲出来了！”
众人一惊回头，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的黑面种公羊红着眼从羊圈缺口冲出来。
低着头朝人群方向狂奔。
这头公羊苏远认得，是牧区最好的种公羊之一，性子暴烈。
每年春季都会犯浑，发情期攻击性极强，曾经顶断过一个牧民两根肋骨。
人群顿时慌乱散开。
王德厚恰好站在冲击路线上，看到黑面公羊低头顶角直冲过来。
双腿一软，竟吓得愣在原地。
苏远身子微前倾，眼神一凝。
以他的经验，这头公羊冲出来的方向和姿态，目标极其明确。
但他没有急着动，因为他注意到公羊的路线会先经过王德厚所在的位置。
他不是见死不救。
他只是在判断最佳截停时机。
黑面公羊距王德厚不到五米时，苏远从地上抄起一截晾晒毡子用的木杆。
斜着身子冲了上去。
他没有选择硬拦，而是利用身体和木杆的角度。
在公羊经过的一瞬间斜向顶住了羊角根部，把力道借着惯性向侧面一引。
公羊身体偏转，但那一对弯角在偏转的瞬间还是扫过了王德厚的面门。
“啊！！”
王德厚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左眼跌倒在地，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丝。
苏远稳住身形，顺着公羊的冲劲把它引向旁边空地。
公羊跑出十几步后速度慢下来，他绕到侧后方。
一把抓住羊角根部向下压，膝盖精准顶住羊颈侧面的穴位区域。
黑面公羊挣扎了两下，前腿一软，乖乖跪在地上，喘着粗气不再动弹。
围观的牧民全都看呆了。
这头黑面种公羊凶名在外，站里三个技术员加起来都不敢靠近它，苏远一个人就给按住了。
书记快步走到王德厚面前蹲下查看伤情。
王德厚捂着眼嚎叫不止，手指移开后，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左眼球被羊角边缘的锐面划过，整个眼睑肿胀青紫。
眼白处一道深的血痕，眼珠已经变得浑浊。
赤脚医生老周赶过来看了看，摇头：“这只眼怕是保不住了，得赶紧送县医院。”
王德厚疼得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含糊骂着什么。
苏远牵着那头已经安静下来的黑面公羊走回来，把缰绳递给旁边的牧民巴图。
他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王德厚。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上辈子就是因为嫉妒心强害了不少人。
这辈子报应来得更快了些。
老支书走到苏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好小子，刚才那一手漂亮。”
苏远摇了摇头：“我出手慢了一步，没能完全挡住。”
老支书哼了一声：“你已经尽力了，他自己脚长在自己身上，愣着不跑能怪谁？”
赵强站在远处，刚才的那股嚣张劲早就没了。
他亲眼看到苏远一个人制服了那头凶名赫的黑面公羊，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本事？在知青点的时候明只是个老实巴交干苦力的。
书记处理完王德厚的事，转头走到赵强面前：“行了。
苏远同志的笔记写得清楚楚，是你自己胡来害死的母羊。
三天之内，两百块钱交到大队部，交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赵强满脸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一个月工分折算下来才八块钱，两百块等于要他不吃不喝干两年多。
苏远没再理他，转身走回毡房。
阿依慕撑着身子坐在床边，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进来的身影。
轻声问：“外面怎么了？我听到好大动静。”
苏远走过去帮她把褥子掖好，声音平静：“没事，来了个找茬的，让羊给教训了。”
阿依慕歪着头看他，突然噗嗤笑出声，笑完又皱了鼻子：“你身上有股子羊膻味。”
苏远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苏远。”阿依慕的声音突然轻下来。
“嗯？”
“谢谢你留下来。”
苏远看着她星一样亮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微发烫。
他别开目光，用语气说：“别说谢，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老实躺着，后面要换药的时候别乱动。”
阿依慕轻轻“哦”了一声，缩回被子里，却在他转身的时候悄抿着唇笑了。
苏远走到毡房角落坐下，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情。
王德厚废了一只眼，短期内不会再来找他麻烦，但畜牧站不会因此就空着技术员的缺。
他上辈子记得，县畜牧局有个姓陈的副局长。
一直想在牧区推行良种改良计划，但苦于没有既懂理论又能跟牧民打成一片的人。
这或许是个机会。
但现在还不是暴露实力的时候。
他得先把手头的事做好，让成果自己说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那两头还在知青点的怀孕母羊。
赵强那个废物连发酵饲料都搞不明白，剩下两头羊的产期就在这半个月内。
他得想办法把那两头母羊弄到自己能看顾的地方。
“老支书。”苏远掀开帘子喊了一声。
老支书正在外面跟书记低声说话，闻声走过来：“咋了？”
“知青点还剩两头怀孕母羊，赵强管不好，我怕再出事，书记不是正发愁嘛。
您帮我跟他提一句，把那两头母羊调到牧区来，我看着。”
老支书眼睛一亮：“这话我来说。”
苏远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另外，明天帮我问巴图。
牧区附近哪里有干了的牛粪饼和风干的药草，我要配一批东西。”
老支书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毡房外传来赵强不甘心的声音：“凭什么把母羊给他？他又不是畜牧站的人！”
书记的回话干脆利落：“就凭你把一头活羊喂死了，闭嘴吧，赶紧回去想怎么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