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的暴风雪把通往公社的路彻底封死了。
整个牧区进入了严冬最难熬的阶段。
好在牧民们世代积累了丰富的越冬经验，早在入冬前就囤够了干草料，风干肉和牛粪燃料。
毡房里的生活虽然清苦，但不至于断顿。
知青点就没这么幸运了。
苏远在的时候，每年入冬前他都会提前储备两个月的柴火和口粮。
水缸里永远是满的，羊圈牛棚的保暖措施也做得妥帖帖。
但他走了才不到一周，知青点就露出了千疮百孔的真面目。
柴火在第二天就烧完了。
水缸在第三天就见了底。
大队分配的口粮因为没人及时去仓库领取，被暴风雪堵在了半路上，整三天没到位。
赵强带着几个知青冒雪去捡柴，结果后山的枯枝早被苏远在前几个月搜集干净了。
剩下的都是活树，砍不动。
他们又去挑水，发现河面结了半尺厚的冰，没有合适的工具根本凿不开。
到第四天早上，知青点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
屋里的水缸结了冰，锅里的剩饭冻成了石头。
林雪裹着三层被子仍然冻得浑身打颤，手指和脚趾已经出现了冻疮的先兆。
“赵强，我不想死在这里…”
林雪的嗓子哑了，说话像在用砂纸磨嗓子。
赵强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从城里来的时候最重的体力活就是搬书，在知青点三年全靠苏远养着。
根本不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
其他几个知青已经有人开始打退堂鼓。
“要不咱们去牧区吧？听说牧民那边有热茶有肉汤，好歹能活命。”
“去牧区？你不怕苏远把咱们轰出来？”
“苏远又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再说了，咱们好歹以前是同事，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赵强阴着脸，一言不发。
他当然不想去求苏远。
别说面子上过不去，上次被当众打脸的屈辱他还记得清楚。
但再不想办法弄点吃的和取暖的东西，真有可能出人命。
最后是李大牛偷偷跑了一趟。
他穿上苏远以前留下的那件最厚的羊皮袄，顶着风雪摸到牧区，找到了巴图尔。
“巴图尔大哥，知青点那边快撑不住了，能不能借点柴火和干粮？”
巴图尔把他拉进毡房暖了暖，然后去找老支书商量。
老支书的态度很明确。
“大队的人不能见死不救，这是草原上的规矩，但东西不白给，得用工分换。
让他们的负责人来跟我签字画押，一斤干粮算两个工分，一捆柴火算三个工分。”
“还有，来了人不许闹事，谁敢在牧区撒泼耍赖，直接赶出去冻着。”
李大牛赶紧跑回去传话。
赵强听到“用工分换”这几个字，脸都绿了。
他本来就因为赔偿的事被罚了额外劳动，工分已经是负数。
再借粮借柴，那就是雪上加霜。
但不借就得冻死饿死。
他咬着牙，带着林雪和两个知青来了牧区。
一路上，赵强眼睛不停地往苏远住的那间毡房方向瞟。
他看见炊烟袅袅，看见门帘掀开时漏出来的暖黄色火光。
苏远过得明显很好。
舒服暖和，有吃有喝，还有人围着转。
对比自己这边的惨状，赵强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
凭什么？
都是知青，凭什么苏远就能过这种日子，自己却要像条狗一样求人借粮？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老支书家的几个儿子个膀大腰圆，随便哪个拎出来都能把他打趴下。
赵强低着头，在老支书面前规矩矩签了借条。
老支书让人搬出两捆干柴和半袋青稞面，又额外给了一块风干牛肉。
“拿好了，省着点用，下次暴风雪什么时候停谁也说不准，你们自己也学着储备。”
赵强接过东西，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了声谢。
林雪站在他身后，目光却一直往苏远的毡房方向飘。
她看见毡房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姑娘清脆的笑声。
是阿依慕的声音。
林雪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那种笑声，轻快，温暖，毫无保留。
像世上最安心的人在最安全的地方发出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苏远以前看她的眼神。
那种小心的讨好，患得患失的紧张。
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转而给了另一个女人。
“走了。”
赵强拽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
一行人扛着柴火粮食往回走。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
走出牧区的范围后，赵强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林雪，你有没有注意到苏远在河边弄的那个铁皮桶装置？”
“什么？”
“那个东西能熬药，我听牧民说苏远用那东西做出来的药水，比公社卫生所的药还管用。”
赵强的眼珠转了转。
“要是咱们也能搞到那个方子，拿回去给公社的人看，你说能不能将功补过？”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能把苏远的药方偷到手，拿去公社报功。
不仅能抵消之前的过错，搞不好还能立个大功劳。
到时候非但不用赔钱，说不定回城的推荐信都有了着落。
“那东西苏远肯定看得紧…”
“不急。”赵强裹紧大衣，露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等风雪停了再想办法，他总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那个铁桶。”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地消失在风雪中。
牧区这边，苏远正在毡房里给阿依慕讲解伤口恢复的注意事项。
他没有出门，但赵强一行人进出牧区的动静，巴图尔早就汇报给他了。
“苏远兄弟，那姓赵的借粮的时候眼珠子乱转。
看你河边的东西看了好几眼，我怕他打歪主意。”
苏远点了点头。
“帮我个忙，明天把蒸馏的桶和管子搬进来。
放到咱们自己的帐子后面去，再让你弟晚上多留个心眼。”
“没问题！”
巴图尔拍着胸脯保证。
阿依慕在一旁听着，皱起了眉头。
“他们还想害你？”
“害不了。”苏远把一瓷瓶药液放进木箱里扣好。
“狗急跳墙而已，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阿依慕看着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担忧渐渐被一种笃定取代。
苏远哥好像永远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了。”苏远突然转过头来。
“你阿爸说过，牧区东边那片冬牧场有几头快到产期的母牛？”
“嗯，有三头，预产期应该在下个月中旬左右。”
“带我去看看，明天风如果小了，我想先摸一下牛群的整体状况。”
阿依慕立刻摇头。
“你自己去就行了，我腿还没好，别拖你后腿。”
“我没说带你去现场。”苏远看着她。
“我说的是你告诉我路线和注意事项，你对那片冬牧场比谁都熟，哪里有暗坑。
哪里容易遇到狼群，这些我需要你提前说清楚。”
阿依慕眨了眨眼，随即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给她安排力所能及的任务，让她参与进来，而非把她当成纯粹的伤病号晾在一边。
“好。”她的声音轻快起来。
“那我今晚就给你画一张路线图。”
“不用画，口述就行，我记性好。”
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
乌云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暗金色的夕照，像给无边的白色荒原镶了一道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