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季南走进ICU对面的病房。
医院的电力已经恢复了，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但整层楼被季家控制起来——赵铁山从燕京调来的人守在电梯口和楼道。
陈麦琪在隔壁病房准备转移季东的设备。
季南关上门，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季东的号码，他按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
“季南？”
季老爷子的声音有点疲惫，但精神还好。
“是我。”
“听铁山说了，情况糟糕吗？”
“ICU被炸开了，我哥没事。我准备转走他”季南的声音很平静，
“转到哪？”
“燕京摆渡人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决定了？”
“我答应。”
季老爷子没说话，呼吸声平稳。
“但是我有个条件。”
“说。”
“三个月内，我要季东案子的全部真相。谁下的手，谁在后面撑腰，为什么。”
“可以。”
“还有一个——我要季东的日记和所有资料，原件。”
“铁山会给你。”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然后季老爷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季南，你要知道，你进了季家这趟浑水，就很难再抽身了。”
“我知道。”
“好，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你要走要留，随你。”
电话挂断。
季南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
天快亮了。
清晨六点，陈麦琪完成了季东的转移准备。
季东被装在一辆改装过的救护车上，贴着“遗体转运”标志。这是陈麦琪的想法——没人会查一辆殡仪车。
赵铁山站在医院后门口，看着救护车发动。
季南站在他旁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走了一个，还有一个要去下火坑。”赵铁山说。
季南没接话，目光还停在车尾灯消失的方向。
“回病房吧，我让人把东西送过来。”
季南转身往回走，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上午九点，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走进病房，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保险箱。
“南少爷，老爷子让送来的。”
年轻人把保险箱放在桌上，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是季东的日记、工作笔记、会议录音带，还有一枚县委办公室的印章。
季南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是季东的笔迹，繁体字，密密麻麻，日期是去年十月。
“……这几天有人在县财政局查账，我让人封了档案室，但没拦得住。”
“……前任徐书记留下的烂账，很多人不愿意埋。”
“……老周说，有人在打听我的行踪，我觉得不太对。”
季南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出事前三天。
“……如果有什么意外，这应该就是我的遗书了。当看到日记的时候，我多半已经出事了。”
季南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
赵铁山站在门口，没说话。
季南合上日记，放进保险箱。
“带我去临安县。”
下午两点，季南坐在季东的宿舍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是一个座机电话。
窗台上有一盆枯死的绿萝。
季南把保险箱放在桌上，拿出季东的日记和会议录音带。
程默已经帮他架好了设备，一台录音机，一台摄像机。
“先看录像，再听录音。”程默说，“这是季东最近三个月的讲话视频，你可以在里面学他的语态。”
季南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一个男人，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正在讲话。
“今天会议内容，主要是关于临安县农业结构调整……”
季南盯着屏幕，看着季东的眼神、手势、说话的节奏。
声音很清澈，吐字清晰，语调平稳，偶尔会眨一下眼睛。
季南拿出笔记本，开始做记录。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季东习惯用的词汇、句式、口头禅。
——把“这个”放在句首，表示强调。
——说话时右手会做出“一”的手势。
——遇到关键问题，习惯停顿三秒再回答。
程默站在旁边，看着季南写满的笔记，递过来一沓纸。
“这是季东过去一年签发的文件，你可以练一下他的签名。”
季南拿起笔，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季东”的签名。
写得太快了，结尾往上翘，和季东的习惯不一样。
他重新写了一遍。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写到第十七遍的时候，赵铁山推门进来。
季南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写。
赵铁山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签名纸，对着光看了看。
“还差一点。”
“哪里？”
“季东的签名，最后一笔会往下压，你写的是往上提。”
季南重新写了一遍，最后一笔往下压了一下。
赵铁山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刻意往下压，是自然收笔的力道控制的。”他放下纸，看着季南的眼睛，“你哥写字的时候，手腕不会绷那么紧。”
季南沉默了几秒，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刻意控制力道，放松了手腕。
写完第三个签名，赵铁山走过来，看了很长时间。
“差不多了。”
季南放下笔，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
掌心全是汗。
晚上十点，季南把所有录像看完了。
他把季东的口头禅、习惯动作、讲话节奏都记在脑子里，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核对。
程默递过来一杯水：“你觉得怎么样？”
季南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和季东长得一模一样，连发型都一样。
但季东的眼神更沉，嘴角有细纹，那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
季南对着镜子，学着季东的表情。嘴角往下压一点，眼睛不要瞪太大，看人的时候，视线要放平。
他对着镜子，反复调整。
半小时后，他转过身，对程默说：“叫我一声季东。”
程默看了他一眼：“季东？”
季南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桌上放的那台摄像机，开始说话。
“今天会议内容，主要是关于临安县农业结构调整。”
声音和季东一样的语调，一样的停顿，一样的手势。
程默看了一会儿，低声说：“可以了。”
凌晨一点，病房的门被推开。
陈麦琪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套衣服——一套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
“季东的衣服。”
季南接过西装，拿到镜子前，比了比。
“合身。”
“还有鞋，四十码的皮鞋。”
季南换上西装，系上领带，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和季东一模一样。
赵铁山站在门口，看着季南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东少爷，您好好养病。”他说的声音很低，“南少爷，就靠您了。”
季南转过身，看着赵铁山。
铁山叔，我会补完他没写完的账。
他走到桌前，打开保险箱，把那枚印章放在桌上。
印章上刻着“临安县县委办公室”。
季南拿起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在一张白纸上盖下一个章印。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
“派车，明天早上七点到。”季南的声音和季东一模一样，“送我去临安县宿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季南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穿着季东西装的男人，也会成为这场棋局里的棋子。
但他要做执棋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