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走廊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稳住。
五个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穿着警服，肩章显示一级警督。他手里拿着文件夹，身后四个人没穿制服，但站姿笔直，目光扫过走廊两侧。
陈麦琪挡在ICU门前，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手术服。
“省厅刑侦处的，”领头那人把证件举到陈麦琪面前，“奉命转移伤者，这是手续。”
陈麦琪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目光在公章上停了一下。
“伤者还在ICU观察期，转院需要主治医师签字。”她把文件夹递回去，“我是值班医生，我还没收到相关通知。”
“特急案件，省厅直接批的。”领头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你打个电话确认也成。”
陈麦琪没动。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对方目光没闪躲，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谁签的字？”她问。
“这个你不用管。”
“我得管，”陈麦琪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伤者颅内出血还没止住，转院途中出事，谁担责？”
领头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担责的事不劳你费心，我们只管执行命令。”
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
陈麦琪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已经拨出季南的号码，还没按通话键。
这时电梯门开了。
一个老人走出来，穿着灰布中山装，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手杖。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领头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老人身上扫了一圈，转回去。
“老人家，这边办案，麻烦你回避。”
老人没停步，一直走到ICU门口，在离领头那人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他抬起眼皮，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依次滑过去，最后落在领头那人胸前的警号上。
“省厅刑侦处的？”老人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听得很清楚，“哪个支队？”
领头那人皱了一下眉：“你是？”
“我问你哪个支队。”
领头那人的手放下来，摸到腰间的对讲机。
“老人家，我再说一遍，这边是省厅办案，请你配合。”
老人把手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
“省厅刑侦处三个支队，一支队在城东，二支队在城南，三支队在城北。”老人看着领头那人的眼睛，“值班室电话我都记得，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问问，今天谁签的转院单？”
领头那人手指停在半空。
他盯着老人看了几秒，重新打量了一遍那身灰布中山装，手杖，布鞋。
“你是季家的人？”
老人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翻开盖子，按了几个数字。
“喂，省厅总机吗？帮我转刑侦处值班室。”
领头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老人家，有话好说。”
老人没理他，对着手机说：“值班室吗？我问一下，今天是不是有一份从海城第三人民医院转院的批文，伤者姓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人的目光一直盯着领头那人，嘴角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
“省厅今天没出过这趟任务。”老人把手机关上，放回口袋，“你们是哪来的？”
领头那人的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套。
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动了一下，姿势变了，重心下移。
走廊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护士站那边的电话铃声都停了。
老人把手杖横在身前，不紧不慢地说：“要带走季家的人，得先过我这关。”
领头那人盯着老人，手指在枪套上来回摸了两下。
“老人家，你一个人，我们五个人，你拦不住。”
“你可以试试。”
老人说话的时候，右手已经握住手杖的中段，左手按住杖头。
领头那人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走。”他说。
四个人同时转身，领头那人走在最后，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家，今天给季家一个面子，下次不会有这么好运。”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老人站了一会儿，确认电梯停在一楼，才把手杖放下来，拄在地上。
陈麦琪松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您是……”
“赵铁山。”老人转过身，“季家管事的。”
他看了一眼ICU紧闭的铁门：“季东在里面？”
“是。”
“伤得怎么样？”
“暂时脱离危险，但还没清醒。”
赵铁山点了点头，目光在门上的玻璃窗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陈麦琪：“季南呢？”
陈麦琪还没回答，楼梯间的门推开了。
季南走出来，手里拿着牛皮纸袋。
他看到赵铁山，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几秒。
赵铁山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五米距离，对视了几秒钟。
“跟你爸长得真像。”赵铁山先说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季南走过去，在赵铁山面前站住。
“赵叔？”
“嗯。”赵铁山点了下头，“你爷爷让我来的。”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在季南肩上拍了拍。
“跟你哥一样犟，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爷爷急得血压都上来了。”
季南没说话。
赵铁山收回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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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在七楼尽头，窗户对着医院后门。
赵铁山坐在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铁山？”
声音苍老，但吐字很清楚，带着点燕京口音。
“老爷子，季南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季南？”
“爷爷。”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季老爷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哥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
“伤得重不重？”
“头部重创，颅内出血，肋骨断了四根，左臂粉碎性骨折。”季南把从陈麦琪那听来的诊断报告一字不漏地背出来，“现在在ICU观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松了。
“你哥……”季老爷子停顿了一下，“他查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U盘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拿到了？”
“季东藏在他衬衫衣领里。”
“内容看了。”
“转去新加坡的账号，跟省里几个部门有关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季老爷子像是在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了。
“季南，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沉下来，“季家现在压力很大。省里有人在搞动作，你哥出事只是个开始。下一步，他们可能会动到老爷子这一辈的人。”
季南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想让你去暂替你哥的职务。”
季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替身县委书记？”
“对。”季老爷子的声音很稳，“你是季东的双胞胎弟弟，长相一模一样。现在派上用场了。你冒充你哥，去临安县坐镇，把人稳住。”
“我不懂官场。”
“不需要你懂。你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把人留在位置上就行。”季老爷子的声音变得很慢，“铁山会帮你，季家也会在背后撑你。你只需要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事情查清楚了，你想走就走。”
季南看着桌上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免提图标还在闪烁。
“调查我哥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拍。
“这个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不知道对我也没好处。”
“季南，有些事不是你知道就能解决的。你现在知道的越多，越容易被盯上。”
季南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个月。”
“三个月内，我能不能拿到我哥案子的真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能。”季老爷子的声音很肯定，“我保证。”
季南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我需要考虑一下。”
“时间不多。”
“我知道。”
季老爷子沉默了几秒，又说了一句：“铁山会留在海城，你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他。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
“小心身边的人。”
电话挂断了。
赵铁山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季南。
“你爷爷这些年不容易。”
季南没接话，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角落。
程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我在楼梯口放了信号干扰器，这间房的电磁信号全部屏蔽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刚才那批假公安的身份确认了——”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张照片。
“领头那个，在海城公安局的系统里有备案，名字叫马三刀，外号‘马哥’，是本地一个地下钱庄的打手头目。他背后的人——”
程默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跳出一张证件照。
“胡立诚。”
季南转过来，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很圆，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
“H证券的董事长。”
“对。马三刀的转账记录里，有四笔来自H证券的账外账户，每笔都在五十万以上。”程默又敲了几下键盘，“马三刀手下有三十几个人，分布在码头和货运站，主要做高利贷催收。”
陈麦琪从门外走进来，把一杯水放在桌上。
“刚才赵叔逼退那些人，反而打草惊蛇了。”
季南拿过水杯，喝了一口。
“他们还会再来的。”
赵铁山拄着手杖站起来：“我明天去租一间清静的住处，带的人从燕京调。这边医院的安全，我来负责。”
季南把水杯放下，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凌晨一点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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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突然全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逐渐熄灭，而是一瞬间，从这头到那头，所有的日光灯同时黑了。
陈麦琪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
“跳闸了？”
季南已经站起身，手摸到腰间的折叠刀。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低频电流声。
然后是脚步声。
很轻，很快，从楼梯口的方向传过来，不止一个人。
季南转身，压低声音：“程默，你带赵叔去病房。麦琪，跟我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拇指推开刀刃。
走廊里的应急灯亮了，光线惨白，照出墙上的消防箱和灭火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季南贴着墙，往楼梯口的方向走。
拐角处，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季南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拐角处时，他猛地转身，手里的刀横在前面。
那人是个胖子，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
看到季南手里的刀，保安吓得往后一退。
“别——别动手！我是保安，来检查线路的！”
季南盯着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电闸在哪？”
“地下室——总电闸跳了，我——我来看一下。”
季南收起刀，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那保安没动，还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去修？”
“我——我刚到，看一下情况。”
季南转过身，重新打量那个保安。
保安制服穿得很整，帽子戴得端端正正，但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皮鞋。
不是保安常穿的那种布鞋，而是一双黑色三接头皮鞋，擦得很亮。
季南的手重新摸到刀。
“你是谁？”
保安的脸色变了，手电筒的光柱晃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就跑。
季南追上去，在楼梯口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谁派你来的？”
保安喘着粗气，嘴唇发白：“我——我就是保安——”
季南把刀抵在他脖子上，刀尖贴着皮肤，划出一道细线。
“我再问一遍。”
“是——是马哥！马哥让我来关电闸，别的我不知道！”
“关电闸做什么？”
“他——他没说，就让我关，关了就走。”
季南松开手，保安瘫坐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走廊那头——ICU的门还关着，陈麦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
季南走过去。
“他还有后手。”
陈麦琪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我去加强布置。”
季南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里面。
季东还是老样子，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送着气。
他在门口站了十秒钟，转身走进旁边的病房，把门关上。
凌晨一点四十分。
窗外的路灯突然灭了。
紧接着，整栋楼的电源彻底切断，连应急灯都熄灭了。
走廊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季南站起身，手摸到折叠刀。
黑暗中有脚步声在逼近ICU，一步，两步，三步——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侧身贴到门口，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