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季南关上门，反锁。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窗帘没拉严，一线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照亮了地板上一小片灰尘。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侧的抽屉。里面放着几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空信封。他伸手进去，在抽屉最底部的夹层里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封信。
季南把信抽出来。信封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写着一行字：季东同志亲启。
字迹很熟悉，是季东的。
季南的手指在信封口停了两秒，然后撕开。
信纸对折了两次，纸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开裂。他展开信纸，上面是季东的字迹，笔画有点潦草，像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写的。
“如果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以下这些人，是我调查到的和父母车祸有关的：省办刘秘书，常务副县长胡启明，财政局长曹云贵。这三个人都有参与，不只是保护伞，而是间接或直接指使者。为什么他们要杀父母？因为我查到了他们在省里做的一件事——和省外企业勾结，非法占用军用土地，数额巨大，涉及国家机密。”
季南的手抖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我查到的证据备份放在三个地方：市中心储蓄银行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老宅西北角第三块砖下面；临安县政府档案室1987年卷宗里夹着。打开保险柜需要我和你的指纹同时认证。”
季南的呼吸变快了。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个人的照片——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照片背面写着：父亲和母亲，1985年。
季南的手彻底僵住了。
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画面。父母穿着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在他们脸上。母亲笑得很好看，父亲板着脸，但嘴角微微上扬。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
季南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还有一行字：儿子，爸妈对不起你们。
字迹是母亲的。
他拿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感觉到纸的温度，慢慢变热。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他的呼吸声。
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把墨迹晕开了一点。他赶紧擦掉，但更多的眼泪掉下来。
季南闭上眼睛，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吸气声。
他低声说：“爸妈，哥，我一定还你们公道。”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人承诺。
他擦干眼泪，深吸了几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亮得刺眼。楼下院子里，几个年轻干部在走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抽烟。
季南转过身，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Windows2000的界面。他打开一个新建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名单：
1. 胡启明——常务副县长，分管财政、国土。
2. 曹云贵——财政局长，掌握全县钱袋子。
3. 张德厚——财政局副局长，专项资金口子。
4. 向高远——副县长，蔬菜基地背后有人。
他在每个人名后面备注了一条线索。
向高远——绿野建设——杨帆商贸——刘秘书——省办。
胡启明——水库增项——张德厚——省水利厅。
曹云贵——全县资金拨付——账目交叉复核有出入——可能和省外账户有关。
季南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继续打字。
他想了想，又在名单最前面加了一行字：突破口在哪里？
向高远和胡立诚的关系是什么？曹云贵的账目问题有多少人知道？刘秘书在省里有多少同伙？
他突然意识到，问题不只是官场贪污。如果季东的调查没错，这些人和省外企业勾结，非法占用军用土地，那这件事就涉及境外势力了。
季南关掉文档，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程默发了一条消息。
“进度？”
等了大约一分钟，程默回复了。
“搞定了一半。季东的U盘里还有几层加密，我在暴力破解，需要时间。”
季南回复：“注意安全。”
然后他退出通讯软件，清理了记录。
坐在椅子上，他看向窗外。
天已经有点阴沉了，云层慢慢变厚，像是要下雨。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一片浅白色的背面。
他拿起桌上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父母的微笑，年轻的容颜，还有那句“儿子，爸妈对不起你们”。
季南摸了摸照片上母亲的轮廓，然后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放回抽屉夹层。
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程默的号码。
接起来，程默的声音有点急促：“今天我发现一个事——县委大楼里有人往外面发加密信号，时间很规律，每隔四小时一次。”
季南的手紧了紧手机：“什么人？”
“暂时查不到，信号是从大楼内部发出的，经过加密处理，很隐蔽。”程默说，“我怀疑有人在往外面传消息。”
季南沉默了几秒：“能定位到设备吗？”
“需要时间，而且要进入大楼内部做一次扫描。”
“你安排，设备我来想办法。”
程默停了一下：“有件事更麻烦——我今天下午截获了一组数据包，虽然大部分是加密的，但我解开了一个片段，内容提到‘西郊’和‘1987’。你查一下这两个关键词。”
季南的呼吸顿了一下：“西郊那块地？”
“可能。”程默说，“但你小心一点，那个发信号的家伙就在你身边。”
季南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那个文档。
名单还在，光标在闪烁。
他盯着“向高远”三个字，想起今天在会上这个男人敲桌面的动作，想起他在楼道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问调查组是否来的那个问题。
季南没有马上行动。
他关上电脑，拉好窗帘，把办公室的灯打开。
坐回椅子上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今天日期下面画了一个圈，是他自己画的，提醒自己有什么事要办。
季南想了很久，拿起座机电话，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县委档案室吗？我是季南。帮我调一份1987年的卷宗，下午送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
窗外，云层更厚了，好像真的要下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那天刹车时留下的擦痕，结了痂，有点发暗。
季南把那只手放在桌面上，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小时才会天黑。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程默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加密信号从县委办三楼东侧第二个房间发出。”
季南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三楼东侧第二个房间——是县委办副主任陈国栋的办公室。
陈国栋，四十三岁，分管机要和档案，平时话不多，见到谁都笑眯眯的，看起来是个老好人。
这个老好人，在往外面发加密信号。
季南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一个人走进办公楼大门——正好是陈国栋。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步子不快不慢，看见值班保安还点了点头。
季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之前那封举报信，又看了一遍。
举报信里写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陈国栋。
季南把信叠好，放回抽屉夹层。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走到窗边，拉上窗帘。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台灯的光照亮了桌角那一小片区域。
季南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通讯录，往下翻，停在一个号码上。
号码备注：程默——备用。
他放下手机，没有打出去。
现在还不是动陈国栋的时候。
季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今天和调查组开会时的每一个细节——组长问水库资金时，张德厚站起来时，向高远脸色发白时，每个人眼神的变动。
他又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用笔写下一行字：第一步，稳住调查组，让他们查账。第二步，摸清陈国栋信号发送的目标。第三步，找到季东留下的证据。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帽扣回钢笔上。
窗外，第一滴雨掉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然后雨大起来，连成一片，砸在窗户上，像是谁在敲鼓。
季南看着雨幕，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信号又发了一次。这次解码后得到一个名字——高政。”
季南握紧手机：“高政？省办那个？”
“对。”程默说，“另外，我在信号里还发现一组坐标，是西郊那片军用土地的边界点。你猜对了，有人在那块地上动了手脚。”
季南没有回答，眼睛盯着窗外越来越急的雨。
雨幕里，县委大楼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帘。
他低声说：“盯紧，别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