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
飞机穿过薄薄云层，轮胎重重触地，一阵轻微震颤过后，飞机沿着跑道缓缓滑行，最终停靠在京州国际机场的贵宾停机位。
舷窗外，秋日的阳光透亮。
陈振华坐在靠窗位置。
动身之前，中组部这边已经把汉东前来接机的人员名单同步过来。
他心里原本已经有一份预判：到场只会是几位厅局级干部，不会出现省委常委。
但不出意外的话，他的预判是“出了意外”了。
数辆黑色公务轿车整齐停靠在不远处，没有横幅，没有列队的工作人员。
这都是符合规矩的。
但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人。
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汤建明。
他一身深色夹克，神态平和，面带浅淡的笑意。
他的出现本身，已经是不和规矩的了。
很快，二人对视。
汤建明快步向前。
一一介绍他身侧的几人：省委副秘书长、省委办公室主任郝峰，省政府秘书长马山，还有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张斌。
孟部长也一一握手寒暄后。
陈振华看着这场景，心里清楚。
八项规定出台已经两年有余。
组织上下对于迎来送往这一条抓得极严。
制度条文写得明明白白，地区、部门主要负责人，不得到机场、车站迎送，领导见面谈话，本该放到省委大院的会议室与会客室。
机场这个场合，按规矩只安排厅局级干部对接接待即可。
别的省份或许尚有执行松紧的差别，可汉东不一样。
这些年，不用组织上盯紧，汉东内部都宁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愿在这种明文规定的地方落下话柄。
用不着上级问责，开起民主生活会来就得吃一壶！
但这个时候，这位省委大管家，深谙规则的人。
今天偏偏亲自来迎接自己这个刚刚赴任、连省人大常委会任命还没有走完的新任省委常委、待任命常务副省长？
一个省委秘书长，不靠近省委书记沙瑞金，倒先来给自己示好。
看来，本土派对沙瑞金的到来很是不满啊........
站在陈振华身侧的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孟部长脸上则看不出半分情绪。
之后，便是陈振华了。
他走上前。
汤建明已经迎上来，伸出手，笑容得体周到，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热忱： “振华同志，一路辛苦了！您可是中央给我们汉东派来的经济主心骨啊！”
陈振华同样伸出手与他相握，微笑着： “建明同志客气。久仰久仰！”
握手短暂，点到即止。
接着，郝峰、马山、张斌依次上前握手寒暄。
众人话语都很克制，没有多余的场面话。
张斌作为组织口代表，简单说了两句报到相关的程序性事项。
马山则简要说明，已经安排妥当。
随后，话不多说。
汤建明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车子都备好了，沙瑞金书记尚在下面调研还未返回省城，刘和光省长主持会议。”
“省委大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会客室。”
陈振华微微颔首。
脚下踩着京州的土地。
人还没有踏进省委一号楼，汉东的暗流，已经在机场，扑面而来。
一行人不再多言，依次登车。
黑色的公务车队驶离贵宾停机坪，穿过航站楼外围，沿着机场高速，朝着省委大院方向疾驰而去。
…………
省委一号楼，常委会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名牌已经全部摆放就位。
内部碰头会议。
省委书记沙瑞金在外调研，席位空着。
刘和光主持今天这场内部碰头会议，他坐于主位。
除却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与沙瑞金一同下去调研之外。
省委常委，甚至包括了省军区主官陆卫国将军都悉数在座。
也因为二人的缺席。
所以，往下排位，高育良第二，刚刚到会的陈振华，便位列第三，是直接在组织部部长吴春林之前了。
孟部长坐在刘和光身侧，手里捧着一份烫红头的文件。
刘和光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同志们，人到齐了。”
“沙瑞金同志在外开展地市调研，委托我主持今天会议。”
“今天主要一件事，请中组部孟副部长，代表中央，宣读干部调整的任命决定。”
话音落下，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孟部长身体微微前倾，翻开手中红头文件，声音沉稳，不高不低，传遍整个会议室。
“中共中央决定：
“陈振华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省政府党组副书记；提名陈振华同志为汉东省人民政府副省长人选。”
“待省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后，正式就任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
文件念毕，孟部长合上纸质文件。
“以上是中央的决定。”
短暂一两秒的静默。
下一瞬，会议室里响起整齐的掌声。
掌声分寸克制，每一位常委都抬手鼓掌，眼神各有千秋。
刘和光脸上带着稳重的笑意，鼓掌的同时目光落在陈振华身上。
陈振华腰背挺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抬手回应全场的掌声。
掌声缓缓回落。
刘和光抬手虚按，会场归于安静。
“感谢中央对汉东工作的关心，感谢中组部孟部长的送任。”
“振华同志，在东海省胶州岛主政多年，交出了分量极重的改革实绩。中央把这样一位实干干部放到汉东，是对我们全省发展工作极大的加持。”
他转头看向陈振华：“振华同志，接下来，简单讲两句。”
满屋目光，尽数汇聚到排位第四的陈振华身上。
陈振华微微颔首，目光却先不经意地扫过全场。
第二顺位，高育良。
板凳末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祁同伟。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感慨。
上一世，祁同伟在汉东政法系统一路沉浮，最终落得个饮弹自尽的结局。
而这一世，因为自己当年在胶州岛收下了那个离婚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让他磨砺八年，最终竟以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的身份坐回了这间会议室。
这也是他原本那一生都未曾触及的位置。
高育良的目光，也正好在这一刻投过来，与他相遇。
靠后席位的祁同伟，也恰好抬眼。
三人对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窗外，京州城的车流人声隐约传来，会议室之内，汉东新一轮权力格局，就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