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22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京州的天空才刚刚泛起鱼肚白，省委大院五号院的灯已经亮了。
陈振华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烟。
窗外是深秋的庭院，几棵银杏树几乎落尽了叶子，草坪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省委大院的主楼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披外套。
四十多岁的身体保持着良好的状态，腰背挺直，身材健硕。
这是他多年努力保持的结果，也是政治生涯中一项容易被忽略的“基本条件”。
在这个位置上，充沛的精力和健康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竞争力。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在晨光中微微眯起。
他心里清楚，省委秘书长汤建明把他安置进这省委大院，待遇上没有破格，但意味已经不同。
从今往后，他便是真正置身汉东权力圈层的物理之内。
往后上下班、院内散步，免不了会和一众常委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高育良的三号院，就在这片住宅区的另一头，隔着两道香樟林甬道。
今天是他正式履职的第一天。
按照惯例，新到任的常务副省长，头一周的工作节奏是“认门、认人、认事”。
走访分管部门，听取各口汇报，熟悉班子里的每一个人。
七点二十分，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五号院门口。
车牌号是“汉O-00005”，同这个院子一样，这个车牌号也是上一任常务副省长留下的，没有换。
车子停稳后，副驾驶的车门先开了，一个年轻人快步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夹克，身形挺拔，步伐利落，看到陈振华从院门口出来，快步迎上前，微微欠身：“陈省长，您好！我是韩光，省政府秘书二处的。”
“马秘书长让我跟着您身边学习、工作。”
陈振华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
省政府秘书一处负责省长工作，秘书二处负责对接常务副省长，按程序，这个小韩被派来他身边，是正常的人事安排。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韩光替他拉开后座车门，等陈振华坐稳，才轻轻关上车门，快步绕回副驾驶位。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早高峰的车流。
陈振华摇下车窗，秋末的风裹着些许凉意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苏醒的气息。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黄了大半，落叶被晨风卷起，又轻轻落下。
“小韩，今天有哪些安排？”
坐在副驾驶的韩光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会议通知和备注，字迹工整清晰：“陈省长，今天上午八点半，刘省长在办公室等您，说是要单独跟您聊一聊。”
陈振华点了点头。
昨天刘和光在车上虽然跟他说了小话，但正式的谈话还是要在办公室里。
“十点半，省政府办公厅那边安排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几位副秘书长和相关处室负责人参加。”
“下午两点，财政厅、发改委、国资委三家主要负责同志来汇报工作。”
他翻了一页，继续道：“下午四点……高育良书记那边的秘书提前给处里打了电话。”
“高书记想跟您沟通全省风险防范、涉企信访维稳、法治化营商环境协同的相关工作，谈话内容比较多，预计要占用您一段时间。”
“谈话还会有省委常委、吕州市委书记祁同伟同志参加。”
“谈话地点在汉东大学政法学院，高书记下午三点在那里参加依法治省专题座谈会，届时结束后，直接在政法学院会面。”
果不其然，高育良要见面。
陈振华的目光投向窗外：“好。”
车子拐进省政府大院，门卫敬礼放行。
灰白色的办公楼在晨光中静静矗立，楼前的旗杆上，国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刘和光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窗明几净，陈设简单。
陈振华进门时，刘和光已经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迎到沙发区，主动伸出手：“振华同志，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刘省长。”
陈振华双手握住。
“坐。”
刘和光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坐下，顺手把茶几上的一杯茶往陈振华那边推了推，“来，尝尝，我们汉东本地的绿茶，比不了你们胶州岛的山茶，但胜在清爽。”
陈振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确实是清爽，入口微涩，回甘很快。
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位易学习同志的老婆种的那种茶？
刘和光没有急着谈工作，而是先聊了几句家常。
问陈振华家里人有没有一起过来，宿舍住得惯不惯，京州的气候能不能适应。
陈振华一一作答。
聊了大约七八分钟，刘和光话锋一转，语气从轻松切换到正式：“振华同志，你在胶州岛的成绩，中央和省委都是高度认可的。”
“汉东目前的经济盘子，你也知道，在全国排在前列，但转型压力不小。”
“你分管的那几块。”
“发改、财政、国资、统计，都是政府运转的核心枢纽。”
“所以，我想具体听听你的看法。我知道，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我看过不少你的文章。”
刘和光开门见山，尽显实干家风范。
陈振华就喜欢这样的干部。
这才是做事的态度。
他放下茶杯，从公文包中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缓缓推向刘和光。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标题：《汉东省全域协同改革与产业升级实施构想》。
这是他知道自己要来汉东之后，就开始构思的。
“这是我的一些初步构想，当然，初来乍到，还没有跟省政研室、发改委探讨过，还不成熟。”
刘和光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很快沉了进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刘和光从文件中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神色。
“改革进入攻坚期、制度定型期。”
“渡过‘闯深水区’，来到险滩攻坚——不再是单纯放开搞增量，而是要改存量利益、重塑制度框架。”
他重复了一遍文件中的关键表述，点了点头，“这个定位很好，很精准，很超前。”
说着，他笑了笑。
“在政治经济学的分析和定位上，你是我的学长啊！”
“我看，今年《求真》上，又要有你陈教授的一篇文章了。”
陈振华笑了笑。
能不超前吗？
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放下茶杯，补充道：“01年，我提出‘改革进入深水区’，发出了第一篇文章。”
“组织上对那篇文章很看重，当年体改办就把我放到胶州岛，成立第一个综改区，口号就是‘改革已经进入深水区，我们要闯体制藩篱，打造示范区’。”
“但时代在变化，十几年过去了，情况也在变化。”
“咱们现在的经济发展，已经从增量时代，慢慢走到增质时代了。”
“经济进入新常态，旧红利消退，遗留矛盾集中爆发。”
“胶州岛的单点工业狂飙模式，不可能复制了，那是制度初创者拥有的红利。”
“现如今，不太可能付出那么少的代价，换那么大的发展了。”
“就是胶州岛这个模板，目前也面临着第二产业工业过于臃肿的问题。”
刘和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所以，你就提出，在汉东搞全域协同改革——互相促进，补齐短板。”
“但能告诉我，为什么吕州是试点吗？”
陈振华笑了笑：“吕州是地级市，没有副省级城市的高站位，战略都要听省里的。”
“经济在汉东是第一，存量大，矛盾也大。”
“几乎其他城市有的问题，他多多少少都有一些。”
“所以，吕州的题，难做。”
“但答好了，是全省通用的方案。”
这些原因，当然是一部分。
还有个原因，陈振华没说。
吕州，正是他那个没有“黑化”的“徒孙”祁同伟的地盘。
肥水怎能流向外人田？
刘和光笑了笑，目光在陈振华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已经看穿了他那份“吕州试点”背后的偏向。
他没有点破，只是故意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老成持重的审慎：“全域协同改革的试点，可跟别的改革不一样。”
“这就意味着汉东全省的资源，要被吕州虹吸。省委站在全局角度考虑，怕是不会轻易点头。”
陈振华笑了笑，没有回避那道目光：“这要看您刘省长了。”
刘和光没有接话，只是把文件轻轻推了回来，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啊，我老了……”
陈振华听懂了。
想办事，自然也不能吝啬。
他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清晰：“刘省长，这个试点方案，我会以省政府的名义，在《求真》上发文。”
“吕州成功，不说下一个胶州岛，半个总是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刘和光，“此等荣光，我怎会一人独享？”
刘和光笑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却仍旧留着一线余地：“我同意没用。”
“咱们的组织原则是少数服从多数，最终要看省委常委会的结果。”
陈振华心里有了数。
他把文件收回公文包，也不再绕弯子，坦坦荡荡地补了一句：“老学长，我也不打谜语了，既然都是自己人，也就实说了。”
“省委会上，我这也有几票。”
刘和光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目光里多了一丝满意。
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笃定了几分：“那就没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