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没有立刻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陈省长，你说的‘跨区域产业协同’，具体是指什么？”
陈振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一个角度：“汉东的情况，你比我清楚。”
“汉南、汉北、汉中，经济差距大，产业结构互补性强，但长期以来各干各的，没有形成有效的内部协作。”
“所以，要通过制度设计，让产业转移、配套协作在汉东内部循环起来，减少对外部市场的过度依赖。”
李达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方向是对的。”
“但京州作为省会，如果要在协同改革中扮演‘输出资源’的角色，我需要看到具体的制度设计……”
陈振华会意，心里对李达康的业务能力评价又高了一分。
这位京州市委书记，不说别的什么问题，在业务上果然名不虚传。
但说到底，也是一个极其现实的政治动物。
他思路清晰，立场鲜明，不回避问题，也不轻易许诺。
他问这个问题，就是想弄清楚：在这个协同改革中，京州能获得什么。
陈振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达康同志，你的顾虑我理解。京州是省会，经济体量大，输出资源是不可避免的。”
“但如果只输出、不输入，这个改革在京州就推不动。”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京州不会只做‘输出者’。”
“产业转移出去，腾出来的土地和空间，用来发展高端制造和现代服务业。”
“同时，转移出去的配套产业，京州可以通过股权合作、税收分成的方式，继续分享增长红利。”
“一句话，不是‘割肉’，而是‘换血’。”
李达康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茶杯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咀嚼陈振华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他似乎有些波动，但终究还是保留了几分余地。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陈省长，吕州呢？”
“申城自贸区刚设立，吕州把接轨上海作为市级核心战略，市场主导、市县主动出击，省级层面的约束力可是很有限的。”
“吕州和申城的市域快线，已经完成规划了，指挥部都成立了，那位年轻的祁书记可是亲自挂帅。让吕州搞协同，恐怕不现实吧？”
陈振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李达康这是在试探。
他认为吕州经济发达，又有与申城的商业关联的关系，绝不会同意协同，所以才拿这个来堵他的口。
但陈振华只能说：达康书记啊，谁不同意，吕州都不会不同意。
终于上当了。
“如果吕州同意的话，京州呢？”
陈振华反问。
李达康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这不可能”的轻松：“哈哈，先不说吕州同意的可能性。”
“陈省长，我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是负得起责任的。”
“如果吕州市委书记祁同伟同志同意，我就同意！”
“吕州早就破万亿了，他愿意做资源的付出者，我们京州是省会，自然也愿意帮省里的兄弟们分担！”
陈振华笑了笑，站起身，伸出手，称呼也从“李书记”变成了“达康书记”：“达康书记，那就——一言为定？”
李达康看陈振华这么干脆利落，一时也有些犹豫了。
这……不会吧？
但陈振华已经站了起来，自己刚才话已出口，也不好收回。
他也站了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
陈振华握了握他的手，语气笃定：“等我这边方案有了初稿，第一时间请你来讨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是吕州市委书记祁同伟同志同意之后。”
李达康一怔，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陈省长，我等您消息。”
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陈振华站在窗前，看着李达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位京州市委书记，比他预想的要难缠，但也比他预想的要坦诚。
吕州同意，他就同意。
有这个承诺就够了。
他也不怕李达康临阵倒戈。
吕州同意了，他不同意，那就把红利拱手让人。
资源被虹吸，也就别叫屈。
他收回目光，在窗前站了片刻，心里盘算着另一本账。
全域协同改革，需要省委常委会半数以上的票数。
截至目前，省委常委十三人——
省政府这边，刘和光一票，常委副省长何谷一票，他自己一票，这是三票。
高育良一票，祁同伟一票，这是两票。
再加上李达康方才松口的摇摆票。
六票在手，距离半数七票，只差一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十月二十七日。
陈振华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中升腾、散开，像一张慢慢铺开的棋局。
到任不到一周，在沙瑞金回来之前，他已经基本抢到了初步优势。
在汉东的博弈中求发展。
这是上面给他的命题。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或许不难了。
现在就静待花开。
他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外京州的天际线上。
高楼林立，塔吊如云，这座省会城市正处在历史上最迅猛的扩张期。
但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光鲜的玻璃幕墙，落在光明峰项目所在的区域。
那里有一片突兀的“塌陷区”，像一道丑陋的疤痕，嵌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
陈振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仿佛看到了火光。
浓烟冲天，人群在混乱中奔跑，有人倒在血泊里，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仿佛看到了那片大火，在夜空中烧成一片赤红，照亮了半个京州城。
他把烟捏灭在烟灰缸里，指尖用力，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大风厂的事，也要操刀了。
那种事件，绝不允许。
他转过身，目光停在办公桌上那份关于汉东省属企业改制的材料上，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
——正是那个退而不休的老干部，陈岩石。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陈岩石，是这场大火绕不开的人。
甚至在某种方面可以讲，他就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陈振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张摊开的汉东省地图上。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又缓缓吐出来。
汉东，又怎会只有一个陈岩石呢？
高育良说得对，想在汉东搞发展，确实不只有经济账要算。
身在江海之上，心仍居乎魏阙之下。
更何况他还坐在这个位置上。
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汉东的什么事情，能跟他无关呢？
他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对面那面白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字，法度端正、布局稳当，笔锋内敛而厚重，“个人名利淡如水，党的事业重如山。”
陈振华站在那幅字前，沉默了很久。
淡如水，所以他才能在这张棋盘上保持清醒。
重如山，所以他才不能对大风厂那样的事袖手旁观。
他收回目光，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韩，你跟省检察院那边联系一下，请陈海同志抽空过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些情况想向他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