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天时间。
省政府的党组会开过以后。
陈振华和其他副省长，也分批次沟通过了。
到对方办公室串门，交流各自分管领域工作，了解配合边界。
省直厅局级干部，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已经来汇报过了。
这样的一轮之后。
便是地级市的大员们的约见申请。
小韩手上已经排了一串地市的约见申请。
不少地市市长想过来汇报，但陈振华压了一部分，只挑了几个市的市长见面，其余一律延后，等开完专题会再说。
吕州市市长，王大海。
京州市市长，方国平。
锡州市市长，林城市市长，广陵市市长。
其中三个是汉南的，林城是汉北，广陵是汉中部的。
当广陵市市长出门时，已经是这个工作日的下午三点了。
陈振华把文件收拾了一下，重新翻开汉东全省的经济分析报告，目光在那些数字和曲线之间缓缓游走。
看完了，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众所周知，汉东是散装汉东，也被称为“十三太保”。
每个市都是锋芒毕露，存在感极强。
为什么呢？
第一个原因，是经济原因。
经济原因又分两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地域差距。
汉南、汉中、汉北的经济差异巨大。
汉南一座县城的经济总量，甚至可以逼近汉北一个地级市。
而且这个差距，不仅仅存在于省会城市与地级市之间，甚至省会城市，在经济排行上都不是第一。
第二个方面，是产业结构的不同。
汉北以重工业和农业为主，汉南以外向型先进制造业为主，汉中则是以沿江临港制造业、医药化工为主。
第二个原因，是文化。
汉东把吴文化、江淮文化、中原文化三大文化圈“拼”到了一个省内，内部风俗、方言差别巨大。
历史上“八府三州”，每个府州本身就是强中心，每个城市千年来都有自己的财政和文化惯性。
最后一个原因，是财政制度。
汉东所有县、县级市，都实行财政省直管。
也就是说，是省级财政。
这也是汉东的县那么有存在感的原因。
陈振华整了整文件。
他要在汉东搞全域协同改革，不是想把散装的汉东强行合成一个整体，而是让更多的产业转移、升级和配套协作发生在汉东内部。
但想实现这个构想，还得从长计议。
这里面涉及到一个核心问题：有些强市的配合意愿不会太高。
逻辑很简单。
当本地税收大于本级刚性支出，不但不用省里大量补贴，还要向省里做下级上解的时候，这个市对省里的依存度就低。
当本地税收不够覆盖工资、教育、社保、兜底，很大一部分开支要靠省里给钱的时候，这个市的依存度就高。
因为这个逻辑，汉北、汉南、汉中的各个市，对他即将提出的全域协同改革的态度，将会截然不同。
汉北的财政依存度高，就会多听听话；财政依存度低的市，那就不一定了。
特别是，省会城市的一把手，那位李达康同志。
陈振华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小韩推门进来，微微欠身：“陈省长，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到了。”
陈振华收回思绪，目光从窗外的天际线移回室内。
他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声音平稳而清晰：“让他进来。”
李达康一进门，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陈振华走来，隔着办公桌便主动伸出了手。
“陈省长，你好！”
声音洪亮，带着京州主政者特有的干练利落。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握上来时带着一股热忱。
虽然都是副部，但他是省会城市的书记，对面是全省政府的二把手。
而且，四十出头的副部，和他五十多岁的副部，能一样吗？
想到这，李达康的笑容更灿烂了些。
陈振华站起身，迎上那只手，轻轻一握，随即松开，侧身示意沙发区：“李书记，请坐。”
两人在沙发区落座。
小韩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李达康面前，又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达康没有急着端茶杯，而是先打量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陈设简单，除却墙上比以前那位常务副省长多了一幅端庄稳健的字外，并没有多余的装饰，桌上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没有盆景。
和他在省委会上对这位新常务副省长的第一印象完全吻合：干练，务实，不搞花架子。
他对陈振华的好感又多了些。
“李书记，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听听京州的经济情况。”
陈振华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我到汉东几天了，省直部门大差不差都沟通过了，地市也约了几位市长来谈。”
“但京州作为省会，在全省经济盘子里的分量，不言而喻。”
“所以我才想单独跟你这个一把手书记聊聊。”
李达康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稳当当地落在陈振华脸上：“陈省长想听哪方面的？”
“先说大盘子吧。”
陈振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但目光专注，“京州前三季度的GDP增速、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完成情况，还有——你判断，年底能不能收好官？”
李达康没有拿材料，也没有翻笔记本，张口就来，数据报得清晰利落。
前三季度京州GDP增速、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固定资产投资额，一串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说到最后，他补了一句：“年底收官问题不大，但结构上的压力，我还是要跟陈省长交个底。”
“什么压力？”
“房地产依赖。”
李达康没有回避，直言不讳，“京州的房地产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比重，这几年一直在高位运行。”
“特别是今年，因为光明峰项目的如火如荼。”
“市场好的时候，地卖得出去，财政宽裕，什么都好说。”
“但今年土地出让收入明显下滑，如果再不想办法把产业结构调过来，京州的经济增长质量，会出问题。”
陈振华语气平稳：“达康同志，你这个问题，说到了点子上。”
“我今天上午看材料，也注意到了京州房地产投资占比偏高的问题。你有想过怎么调吗？”
李达康显然是有备而来，思路清晰，从先进制造业补链、现代服务业升级、开发区亩均效益提升三个方向，讲了一套相当完整的产业转型思路。
陈振华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
等李达康讲完，陈振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达康同志，你的思路，我基本认同。”
“但京州的时间不多了。年底的总量出来，京州能破万吗？”
“据我所知，余杭今年可是要破万了。”
果然，这一句话点到了李达康真正的心结。
据预测，京州到年底，是差一点点不到万亿。
几百亿的距离，可能就是几栋大楼、一座大厂、几个公司的差距。
京州作为汉东的省会，在这个国家“十二五”的收官之年，达不到万亿。
“沙李配”，还有可能吗？
是的，到现在，李达康还心心念念着沙李配。
“陈省长，我坦率地讲，还差一些。”
李达康的语气沉了半分，“这也是我今年的心结。”
“您从胶州岛来，是改革大将，省会城市的发展……”
陈振华笑了笑。
看来他对李达康的了解还是准确的。
为了政绩，他是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面子的。
“来到汉东，我也是有所准备的。我是有方案的。”
“那就感谢陈省长！京州的八百万老百姓，会记住您的贡献的！”
李达康笑着，上来就是一顶大帽子，生怕陈振华反悔。
陈振华摆了摆手：“先别急着感谢。”
李达康的动作停下来了。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省里要推一项跨区域的产业协同改革，京州愿意拿出多少资源来跟兄弟城市共享？”
李达康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他看了陈振华一眼，有些疑惑。
这个什么产业协同改革，他事先并没有听任何人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