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本生垂手站着，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低垂，专注地听着。
孙连城沉吟片刻，抬起头，目光变得清晰而明确。
“这样，本生同志，你以省政府的名义，给公安厅行文。”
王本生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准备记录。
“让公安厅在全省范围内，组织一次消除公共安全隐患的专项排查整治行动。”
孙连城语速平稳，字句清晰。
“尤其是对易燃易爆物品的管控和流向追踪以及公共燃气管道的安全性能，要作为重点，加强管理。”
“文件要明确要求，行动要有方案、有检查、有总结，限期汇报。”
王本生笔下飞快，记录完毕，抬头看向孙连城。
“领导，我明白了。我这就让办公厅拟文，尽快下发到公安厅。”
孙连城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
“嗯。措辞要规范，依据要充分。这是正常的安全生产工作部署。”
“是。”
王本生合上笔记本，微微欠身。
“领导，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王本生退出办公室，并轻轻带上门，孙连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省政府大院里的树木在阳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一切井然有序。他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早已隐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与此同时，省委大楼，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的办公室内，气氛却有些不同。
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眉头微锁。
秘书小贺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前，低声汇报。
“高书记，祁厅长来了。”
高育良从文件上抬起目光，略显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
“小贺，让他进来吧。”
“好的。”
小贺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走了进来。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银色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光。
走到办公桌前，他挺胸抬头，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高老师。”
高育良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同伟同志，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祁同伟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动，显出一丝尴尬，他放下手，立刻改口。
“高书记。”
高育良面色这才缓和了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待祁同伟坐下，高育良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时间，你不在省政府那边，怎么跑到省委来了。”
祁同伟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带着些不以为意。
“高书记，我昨天下午就去省政府了，想着向孙省长汇报一下公安厅的工作。”
“结果孙省长不知道去干嘛了，根本没在。”
“省政府办公厅的人，把去汇报工作的都打发回来了。所以我想着，今天孙省长可能也忙，就没急着过去。”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那眼神里的诧异迅速转变为一种深沉的凝重，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你能不能动点脑子。”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每个字都像是压着分量。
“孙省长刚刚到任，千头万绪，昨天也许是有自己的重要安排，才让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把你们先打发回来。”
“这是新领导常见的做法，先处理最紧要的事务，或者私下了解情况。”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祁同伟。
“但今天，省政府核心厅局的一把手，肯定都会早早候在孙省长的办公室外面，等着汇报工作，这是规矩，也是态度！”
“你这个时候，应该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在那里等着！哪怕等上一上午，也是你该做的。”
“你跑到我这里来，算怎么回事？”
祁同伟被高育良突如其来的严肃语气弄得有些怔愣，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
高育良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语气越发急促。
“别忘了，你们公安厅是省政府组成部门，归口省政府管理！”
孙省长是省政府一把手，是你的直接上级！你脑子里那点事……”
高育良说到这里，刻意顿了一下，眼神更深。
“你想高配副省长的人事安排，首先得省政府党组推荐，孙省长不点头，不提交方案，你这件事，连上常委会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祁同伟听到这里，脸上才真正露出诧异的神色，他下意识地反驳。
“高书记，不至于吧……孙省长初来乍到，总要顾及方方面面的关系，而且，这不是还有您嘛……”
“不至于？”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那副依旧带着些侥幸、不以为意的样子，心里一股火气就往上窜。
这个学生，业务能力、魄力都不缺，唯独这政治嗅觉和规矩意识，实在是让人着急。
他强压下火气，但语气里的失望和严厉已经掩藏不住。
“我告诉你，非常至于！孙连城不是一般人，他是中枢直接空降下来的，背景、手腕，我们都不清楚。”
“你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夹紧尾巴老实做人。”
“你可倒好，该汇报工作的时候，你连面都不露，连个基本的姿态都没有，你让他怎么看你。”
“是觉得你祁大厅长架子大，还是觉得你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省长。”
高育良越说越觉得事情不妥，他懒得再跟祁同伟多费口舌解释其中的利害关系，有些事，点不透就是点不透。
他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祁同伟还想说的话。
“至不至于，你现在自己去省政府试试就知道了。别在我这儿杵着了，赶紧去！马上！”
高育良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去了之后，态度放端正，有什么说什么，重点是汇报工作，表达尊重。听到没有？”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从未有过的严肃面色，甚至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焦急，心里那点不以为然终于被慌神取代。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犯了一个低级而又严重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