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收拾完东西正打算离开的时候。
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我心里一哆嗦，盯着话筒发愣。
会是谁呢？
电话接起来，听筒里渗出个女人低沉的声音。
“后事都料理完了吗？”
她劈头就问，没头没脑的话让我嗓子眼像塞了团棉絮。
没等我接腔，那声音又飘过来：“你是他弟弟张卓？”
我这才回过神，握着听筒的指节泛白。
“你谁呀？”
“先回答我。”
对方语气冷得像块冰，带着硬邦邦的不容置疑，跟工厂车间主任训人时一个腔调。
大哥刚走的酸楚还在心里沤着，这股子命令劲儿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压着火气吼回去。
“对，我是张卓！你是不是陈丽？你……”
“你该喊我一声大嫂。”
她顿了顿，没给我插话的空当，直接报出一串地址。
“记好了，按这个地址来找我。”
我压根没心思记地址，脑子里全是大哥烧焦的手和陈丽扭着屁股钻胡同的影子。
“你啥时候走的？走的时候跟我哥说啥了？你是不是陈丽？”
我连珠炮似的追问，话筒里却只传来冷嗤声。
“地址我再重复一遍……”她语速极快说完地址，又道：“找不着地方走丢了，就是你自己命不好。”
嘟……
听筒里只剩忙音。
我捏着电话狠狠砸在桌板上，木头桌面震得铅笔滚到地上。
那女人的声音像根针，扎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她总共说了两遍地址，我这脑子记不住公式，记这些倒容易得很。
锁了房门，我把备用钥匙塞给隔壁王婶。
我想立刻就到东莞，揪着陈丽的衣服问问她到底是咋回事。
可南下的费用太高，我在家里又折腾了两天才凑足了钱买上票。
五月的风卷着土沫子打在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
我满脑子都是陈丽在电话里那句“你该喊我大嫂”。
她到底跟大哥说了啥？
上了火车后，她说的地址还在我脑子里打转，像根生锈的钉子来回拧。
去东莞没有直达车。
我先坐绿皮火车到了长春，再挤上前往广州的火车。
近四十个小时的车程，硬座底下全是泡面桶味和臭脚丫子味，我几乎没合眼。
快到广州时，突然在车厢里遇到一个工友。
他曾是市里工厂的老油条。
我去报到那天，见他叼着烟卷靠在车间门框上，工装裤膝盖磨得发亮，裤腰上挂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后来才知道，那串钥匙里混着仓库备用钥匙。
我到工厂还不到一个月，就听说他被开除了，原因是偷盗。
我不爱打听这些事，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虽然同在一列火车，但之前并没有什么交集，我也没打算跟他打招呼，更没心情认什么老乡。
可这小子看了我几眼后，就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我本来不想理他，可他直接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显得特别自来熟。
“你叫张卓吧。”
“我叫刘伟，还记得不？”
他笑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缝，根本看不见眼神。
“走，抽根烟去”
他从怀兜掏出烟卷，下巴朝车厢连接处一扬。
我上车走得急，啥都没带，三十多个小时没碰烟，确实犯了几次烟瘾。
蹲在连接处吞云吐雾时，他突然压低声音。
“你去广州干啥？咋不在厂子干了？你不会也犯事了吧？”
铁轨哐当声灌满耳朵，我低头抽烟并没吭声。
以前总听别人说，出了山海关，整个东三省的人都是老乡。
这句话以前我不理解，但是现在周围各种各样的口音混杂着，倒是觉得刘伟说话有点亲切。
即便如此，我也没告诉他具体要去的地方，就只是点了点头。
“厂子赚钱少，来南边看看。”
刘伟掸了掸烟灰，唾沫星子横飞。
“早该这么干了！”
“那破几把厂子，老板是南方人，精得跟猴似的！”
“咱在那干，一辈子都是苦力命，凭啥呀？”
他狠狠抽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冲出来。
“你有路子没？”
“要是没有，到时候找我！”
“哥们在广州、佛山和东莞都好使！”
他是不是吹牛我不知道，但他给我写的地址和电话号的纸条我收下了。
在广州下了车之后，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具体要去的地方。
瞅准他去买烟的空当就溜了。
又坐了两个多小时火车，终于在东莞下了车。
站在东莞火车站的水泥地上，我才算见识了啥叫真正的城市。
我仰脖子看高楼，玻璃幕墙晃得人眼晕。
那楼跟插天似的，比我们市的楼高好几截，更比村子里的老松树高过百八十倍。
以前去市里读中专的时候，我是第一次从农村走出去，第一次看到城市的风光。
马路上是没有泥土的，那些树木都齐刷刷的在马路的两边。
有高楼，有汽车不停穿梭。
那个时候，在我的眼里，市里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大世界。
我一下子想起头回进浴池。
别人光溜着身子，而我却穿着裤衩。
因为这件事，宿舍里好几个人一直嘲笑我到毕业。
以前在村子里洗澡都是去河里，或者在家弄一个水桶。
再小点的时候就是整个人蹲在水缸里。
那个时候被人嘲笑，我感觉很羞耻，很无措。
但是好像并没有人在意我的情绪。
后来，我慢慢的适应了市里跟村子里不一样的生活。
放假回家的时候，心里会忍不住嫌弃村子里的土路，会弄得我裤腿上都是泥。
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城里人为啥要管我们村里人叫泥腿子。
现在站在火车站外，风从高楼缝里钻过来，带着股汽油味。
我仰着脖子看高楼，看花花绿绿的风景，耳朵里嗡嗡直响。
也不知是楼太高还是坐火车时间太长坐晕了。
脑子里空落落的，跟当年第一次见自动门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拉客的出租车和摩的司机，操着蹩脚的普通话喊“上车就走”。
我想起同学嘲笑我进浴池穿着裤衩，我心里忍不住也嘲笑面前这些南蛮子说话像唱戏。
几个举着“旅店”牌子的中年妇女凑过来，拽着刚下火车的乘客问：“住店不？”
“小旅店安全卫生可靠便宜……”
有的人摆摆手直接走开，有的人干脆不理。
也有人好奇的探着头，看那妇女手里的牌子上面写着什么。
我也好奇看了，上面写着“各种服务”。
我手上没有拎任何行李，穿的也很破旧。
不管是出租车司机还是旅店揽客的中年妇女，他们都没有把我当成目标。
我正茫然看着四周，虽然脑子里闪动着陈丽说的那个地址，却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哪里。
东莞这个地方太大了！
仅一个火车站，就让我手足无措。
从这里到大朗镇黄草朗村二十多公里，摩的费用三十多。
等我到了地方，一摸兜……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