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叮”的一声脆响。
搪瓷缸盖子磕在杯沿上。
霍定邦的视线，像一把生锈的砍刀，从沙瑞金脸上硬生生拔出来。
甩向了坐在左手边的高育良。
高育良迎着这道目光，面不改色。
他把茶杯放在红木桌面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衬衫袖口。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全是宽厚。
活像个纵容家里不懂事老哥哥的厚道人。
“定邦同志啊。”
高育良拖长了调子，声音温吞。
“身体不舒服，情绪难免急躁。这大家都能理解。”
他转头看向主位的沙瑞金。
“沙书记也是一片好心嘛。你的心脏问题，保健局的同志都急得跳脚了。”
高育良手指敲了敲桌面。
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不过呢，报告撕了就撕了。再打一份就是了。”
“但是你这个态度，在这拍桌子砸板凳的……”
高育良停顿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方蓝格子手帕，慢吞吞地擦拭镜片。
“这就不讲政治规矩了嘛。”
会议室里的空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几个常委暗自松了口气。
还是育良书记老道。
几句话，表面上在和稀泥，实际上直接给霍定邦扣了一顶不讲政治规矩的大帽子。
顺手还把沙瑞金从下不来台的尴尬里摘了出来。
沙瑞金顺势坐回椅子上。
脸色依旧铁青，但呼吸平稳了些。
他冷眼看着霍定邦，等他怎么接高育良这软刀子。
霍定邦没接茬。
他盯着高育良那张白净的脸。
脑海里闪过原主这十年被这老狐狸暗中使绊子的画面。
汉大帮的祖师爷。
满嘴的主义，满肚子的生意。
霍定邦动了。
他离开沙瑞金旁边，一步步走到高育良的身后。
老旧的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高育良戴上眼镜，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倾，拉开距离。
他不喜欢别人站在他背后。
这让他有种脊背发凉的错觉。
“规矩？”
霍定邦站在高育良的座椅后面。
双手搭在真皮椅背的顶端。
手掌干瘦，青筋凸起。
他微微弯腰，头凑到高育良的左耳边。
“育良书记讲规矩，那全汉东就没人比你更懂规矩了。”
霍定邦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股常年抽烟的焦油味。
高育良转过头。
两人距离不到三十公分。
他甚至能看清霍定邦下巴上没刮干净的白色胡茬。
“定邦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育良眉头微皱，拿出政法委老上级的做派。
“有意见，摆到桌面上谈。”
“摆到桌面上？”
霍定邦笑了。
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因为常年喝浓茶而发黄的牙齿。
“那怎么好意思。”
霍定邦手掌在椅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桌面上谈工作，桌底下谈生活。”
他身体又往下压了一寸。
用只有他和高育良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
“就像育良书记研究明史。”
“在省委大院里看《万历十五年》。”
霍定邦停住。
冷眼看着高育良的侧脸。
高育良神色不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
“历史嘛，总能照进现实。定邦同志有兴趣，回头我送你一本。”
“不用了。”
霍定邦直起身子。
“书是好书。就是不知道在山水庄园的三号别墅里读，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高育良脸上的浅笑僵住了。
右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霍定邦没停，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毒蛇吐信。
“或者说，是跟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一起探讨明史，比较有感觉？”
这句话一出。
高育良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刚端起那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
准备喝口茶压压惊。
手腕猛地一抖。
大半杯滚烫的茶水直接从杯口晃了出来。
泼在他的手背上，顺着白衬衫的袖口流进西装里。
“哎哟。”
高育良失声叫了出来。
手一松。
“哐！”
搪瓷缸砸在桌上，磕掉了一块白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剩下的茶水全洒在桌面上。
顺着红木桌缝往下滴。
高育良猛地站起来，掏出手帕胡乱擦拭手背。
手背被烫红了一大片。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他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惊雷。
嗡嗡作响。
山水庄园。三号别墅。双胞胎。
这三个词，像三把尖刀，直接捅进了高育良藏得最深的死穴里。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
最隐秘的角落。
连他老婆吴惠芬都只是隐约猜测，从没拿到过实证。
霍定邦怎么会知道？！
高育良死死盯着眼前的霍定邦。
这个老黄牛，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今天不仅敢掀沙瑞金的桌子。
现在还一刀扎穿了自己的底牌。
高育良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用力捏住沾满茶水的手帕，指节泛白。
平时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全碎了。
他看着霍定邦那双发亮的眼睛。
心里生出一股巨大的恐惧。
这老狐狸，在这装病？！
他交病退报告，根本就是个幌子！
他在引蛇出洞。
他手里到底攥着汉大帮多少黑材料？
“哎呀，育良书记，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定邦站在旁边，冷眼看着高育良手忙脚乱。
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温度。
“这水太烫了，拿不住就别硬端着。”
霍定邦指了指桌上倒着的搪瓷缸。
“小心烫死了。”
高育良嘴唇动了动。
平日里舌灿莲花，今天却像被胶水黏住了喉咙。
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心跳得极快。
甚至不敢去看主位的沙瑞金。
他怕自己这副失态的样子，被空降兵看出破绽。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清霍定邦刚才跟高育良耳语了什么。
只看到霍定邦凑过去说了两句话。
一向稳如泰山的高育良，竟然吓得把茶缸都摔了。
李达康转着笔的手停住了。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审视着霍定邦，脑子里疯狂计算着现在的局势。
沙瑞金也皱紧了眉头。
这场常委会，彻底失控了。
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
霍定邦看着高育良煞白的脸，心里冷笑。
28岁的暴躁警魂，带着剧本开局。
你们这些自作聪明的政客，底裤穿什么颜色老子一清二楚。
他双手插进老旧夹克的口袋里。
准备再给高育良加点码。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力气太大，门板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省委秘书长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领带歪了，西装扣子解开着。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部黑色的保密手机。
连看都没看主位上的沙瑞金一眼。
直接无视了正在开会的十几个常委。
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
皮鞋在羊毛地毯上踩出急促的“咚咚”声。
他直奔长桌对面的李达康而去。
李达康看着秘书长这副表情。
心里猛地一沉。
右眼皮狂跳。
秘书长跑到李达康身后。
弯下腰，双手撑在李达康的椅背上。
嘴巴直接贴到了李达康的耳边。
李达康的呼吸停滞了两秒。
转过头，死死盯着秘书长的脸。
似乎想从对方满是汗水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秘书长脸色煞白，冲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李达康的双手猛地按在桌沿上。
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
他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里，此刻全是慌乱和怒火。
“啪。”
李达康手里那支碳素笔，从指间滑落。
掉在红木桌上，滚到了桌沿，砸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