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吼？丁义珍贪了两百多个亿，你李达康这个市委书记是瞎子吗！”
霍定邦的怒吼响彻整个会议室。
声音砸在墙上，带起一阵沉闷的回音。
玻璃窗上的百叶帘跟着嗡嗡作响。
李达康头顶的那张红色A4纸滑落下来。
盖在他面前的一滩茶水上。红色的字迹迅速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色。
李达康愣住了。
他盯着霍定邦那根快要戳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手指。
脑子里“嗡”的一声。
霍定邦骂完这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转过头，捂着嘴闷咳了两声。
老花眼都咳红了。
原主这破身体，情绪一上来供氧就跟不上。
但他硬是咽下了喉咙里那股泛甜的铁锈味。
放下手，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咬住李达康。
李达康缓过神来。
他的脸憋得紫红，像一块熟透的猪肝。
他一把抓起领带，胡乱扯了一把。风纪扣被崩开。
“霍定邦！你血口喷人！”
李达康双手猛地按在桌沿上。大半个身子探出来。
“两百亿？你拿什么证明他贪了两百亿！”
“京州的经济发展是有目共睹的！我那是为了大局！”
“我抓大放小，底下人难免有疏漏，这能全怪我？”
李达康的脖子上青筋直跳。
他还在试图用他那一套GDP理论来给自己辩护。
习惯了强权压人，他不相信自己会在这种场合被彻底掀翻。
霍定邦干巴巴地冷笑了一声。
笑声像粗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摩擦。
“好一个抓大放小。”
霍定邦双手撑在桌面上，越过那片狼藉的纸片和碎瓷片。
“丁义珍手上戴着几十万的劳力士，腰里系着爱马仕的皮带。”
“一件西装几万块。”
“他天天在山水庄园喝拉菲，搂着漂亮女人谈工程招标。”
霍定邦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这些事，整个京州大大小小的干部谁不知道？”
“连门口门卫大爷都知道丁副市长阔气。”
“就你李达康不知道？”
李达康半抬着身子，僵住了。
他想反驳。
他想大声说自己天天泡在工地视察，确实没注意这些生活作风问题。
但这话卡在嗓子眼。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假。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装瞎。”
霍定邦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声音直接砸在李达康脸上。
“你眼里只有你的GDP！”
“只要丁义珍能把光明峰项目搞起来，能把外资拉进来。”
“能让你李达康的政绩簿上金光闪闪。”
“他在下面怎么吃拿卡要，怎么卖官鬻爵，你统统闭着眼睛盖章！”
李达康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的白毛汗。
顺着两边鬓角往下淌，流进发黄的衣领里。
他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
抹得半边脸通红。
“你胡说……”李达康声音低了下来。
底气漏了一大半。
“我胡说？”
霍定邦站直身子。
老迈的躯壳里爆发出28岁暴烈警魂的惊人压迫感。
“城西化工厂那块地，几千万的底价。”
“丁义珍批给大风厂，反手又以两亿的价格倒给山水集团。”
“中间一个多亿的差价去哪了？”
“两千多个职工的安置费去哪了？”
霍定邦向前逼近半步。
“你这市委书记在文件上签字的时候，看都没看一眼吧！”
李达康的嘴唇哆嗦起来。
那份文件，他确实没细看。
丁义珍拍着胸脯说资金全到位了，他为了赶工期，大笔一挥就签了。
李达康的双手在半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
“我……我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
“我连家都不回，我全是为了工作！”
李达康声音发颤，还在找最后的遮羞布。
“为了工作？”
霍定邦毫不留情地踩碎他。
“你坐在开着冷气的办公室里，看着报表上的数字上涨，心里美滋滋的。”
霍定邦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你知不知道大风厂那两千多号人，为了这点安置费，快把底裤都当了！”
“他们没钱看病，没钱供孩子上学。”
“丁义珍拿着他们的活命钱，去讨好赵家的公子哥！”
“这些你都不管！你只看这块地今年能给你创造多少税收！”
霍定邦一拳砸在桌面上。
“你是为了你自己的政治羽毛！”
“你不贪不占。但你纵容蛀虫掏空汉东的底子。”
“你这种清廉，比贪官还要可怕！”
字字诛心。
条理清晰。
连环追问像炮弹一样在李达康头顶炸开。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全看傻了。
高育良坐在旁边，看着李达康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他咽了一口干沫。
悄悄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死死压在大腿上。
他突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再插嘴。
这个霍定邦，不仅脾气暴，他还懂经济案里面的死穴！
一刀下去，直接扎破大动脉。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抠着。
他原本指望李达康能挫一挫霍定邦的锐气。
结果李达康就像个被扒光了游街的犯人，被训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沙瑞金的后背也冒汗了。
衬衫贴在背上，又冷又粘。
“你平时在京州搞一言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霍定邦看着冷汗直冒的李达康，语气里全是鄙夷。
“市纪委想查丁义珍，你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说人家破坏投资环境。”
“有你这把保护伞撑着，丁义珍不贪两百亿，都对不起你给的底气！”
李达康张开嘴。
舌头发直。
他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强势，在这个老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所有的辩解，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
“现在出了事，人要跑了。”
霍定邦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
“你第一反应不是怎么止损。”
“而是拍桌子，怪我越权抓人？”
霍定邦夹着烟，隔空点着李达康的鼻尖。
“面子，是靠自己挣的，不是靠包庇贪官护出来的。”
“丁义珍这笔账，第一责任人就是你！”
“如果两百八十亿追不回来，你就准备去秦城监狱里看你的GDP吧！”
最后一句话，像判决书一样砸下。
“你跟我吼？”
霍定邦吐掉嘴里的烟丝。
“你算老几！”
李达康最后一点精气神被抽干了。
他双腿脱力。
双手从桌沿上滑落，手指刮到了一片碎瓷片。
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他感觉不到疼。
他张着嘴，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腿一软。
身体重重地往后一倒。
颓然地跌坐在黑色的真皮转椅上。
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后面的茶水柜上。
李达康瘫坐在那里。
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发皱的衬衫领口上。
原本霸道护短的气焰，被彻底扑灭。
整个常委会现场。
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