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楹就这么看着殷怀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可很快她的身体晃了晃，整个人无声地往下坠。
殷怀禹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了她。
少女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轻。
她的头歪在他的臂弯里，湿透的长发散开，露出腕间那一圈触目惊心的勒痕。
殷怀禹的目光钉在那道伤口上，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抬起头，冷冷地看了舒妃一眼。
舒荣却在他看过来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殷怀禹收回目光，将姜楹打横抱起。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抱着一个人显得有些吃力，可他走得很稳。明黄色的衣袖垂下来，盖住了姜楹腕间的伤。
凤仪宫。
烛火燃了一整夜，太医来了又走，宫女端着药盏和热水穿梭在帷帐之间。
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一种更深的、挥之不去的沉闷。
太医院院判跪在龙榻前，收回诊脉的手，斟酌了许久才开口：“皇后娘娘凤体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殷怀禹站在床边，声音听不出情绪。
“只是娘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是常年惊惧、忧思过度之象。”
老太医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加之近来外伤侵体，又受了寒，这才支撑不住。臣已开了方子，好生调养便无大碍，只是娘娘心神损耗太过，往后……”
【受虐值 +10。】
殷怀禹眉头皱得更紧了。
常年惊惧，忧思过度？
姜楹是姜伯安的嫡女，虽年幼丧母，却一直被父兄捧在手心里长大。
姜家在京中是数一数二的权贵，姜伯安手握兵权，姜岐在朝中步步高升，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何来的惊惧？何来的忧思？
他的目光落在姜楹苍白的脸上，自己对这个皇后，了解太少了。
“皇上。”一个小太监躬着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舒妃娘娘那边……闹起来了。”
“好生照顾皇后。”
殷怀禹丢下这句话，转身出了凤仪宫。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放下帷帐，退到了外间。
姜楹安静地躺在凤仪宫的床上，可脑子却转得飞快！
在所有人眼里，姜楹是一个温顺的、怯懦的、逆来顺受的可怜虫。
她当着阖宫上下的面闹了一场，扇了舒妃，顶撞了殷怀禹，在舒庆殿里又哭又喊，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终于撑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
姜楹在心里把这件事往深里又推了一步。
皇帝和舒妃，怎么敢对重臣之女这般轻慢？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姜家会出事。
除非，他们就是杀害姜家父子的罪魁祸首。
姜楹在心里把这个逻辑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满意极了。
看来舒家，很快就要完蛋了。
想到这里，她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的电子音忽然在识海中响起。
姜楹心中冷笑，上钩了。
【不好，姜家父子死了，谢亭很快就要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惶恐，【谢亭总是怀疑我不是真正的姜楹。我在想要怎么讨好他，才能让他不起疑心……】
系统沉默了。
它不会告诉姜楹该怎么做。
它可是虐文系统，它的职责是让宿主受苦，而不是替宿主排忧解难。
保持沉默，让宿主在不安和焦虑中越陷越深，这才是它该做的事。
【我觉得我已经被虐得有些不正常了。】
姜楹又在识海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茫然。
系统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而机械：【受虐值 +10。受虐值一直在稳定上涨，请宿主放心。】
姜楹在心里笑了。
是吗？那她可真是太放心了
这一夜，姜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把京中各方势力像下棋一样摆了一遍。
系统看着她翻来覆去的模样，时不时还发出一两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加了五点受虐值。
天光微熹时，灰蒙蒙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淡的银灰色。
姜楹睁开了眼睛。
素白的寝衣在身上空空荡荡地晃着，勾勒出她单薄得有些过分的肩胛骨。她没有梳妆，任由长发散在肩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加没有血色。
然后她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晨风裹着雨后的潮气扑面而来，守在殿外的侍卫见她忽然出来，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皇后娘娘，您凤体未愈。”
“劳烦你帮我通传一声。”姜楹打断了他，声音哽咽：“请皇上允我归家，为父兄扶灵。”
侍卫低下头，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娘娘稍候，末将这便去通传。”
不远处，徐姑姑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宫装款款而来。
她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
姜楹勾了勾唇角。
看来昨夜的事，太后已经知道了。
说起这位太后，姜楹心里是存着几分忌惮的。
当年先皇病重，殷越羽翼已丰，满朝文武有大半都是摄政王的人。
可这位太后硬是凭一己之力，力压殷越，把刚出生不久的殷怀禹拽上了龙椅。
一个产后不足月的女人，在权力旋涡的中心稳住了局势，让殷越不得不退居摄政王之位，让殷怀禹安安稳稳地在龙椅上坐了十二年。
这份手腕，这份心计，放眼整个大殷朝，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徐姑姑走到近前，身后跟着一架辇轿，她在姜楹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而庄重：“皇后娘娘。”
姜楹微微颔首，维持着那副哀戚的表情。
“奉太后懿旨。”徐姑姑直起身“姜老将军和姜大人不幸离世，天妒英才，国之柱石倾颓，太后娘娘闻讯悲痛万分，数度垂泪。念姜家世代忠烈，为社稷立下不世之功，太后娘娘特命奴婢前来，服侍皇后娘娘归家送丧，以尽人子之孝，以慰忠魂之灵。”
姜楹的眼眶立刻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恰到好处地滑落下来：“臣妾代亡父亡兄，叩谢太后恩典。”
徐姑姑连忙上前扶住她，将她引上轿辇。
厚重的锦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姜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可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哀戚和脆弱像是被一只手从脸上抹去，露出底下冷静而锐利的底色。
她靠在轿壁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太后这一手，玩得实在是漂亮。
其一，保全皇帝。昨日舒庆殿，阖宫看在眼里，若太后毫无表示，明日朝堂上弹劾殷怀禹“苛待国母和姜家遗孤”的折子便会铺天盖地。如今让她风光扶灵归乡，便是向天下昭示：皇家待皇后爱护有加，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其二，保住舒妃，顺势拿捏舒家。皇后人都回了姜家，舒妃去留便全落到殷怀禹手里。太后手上不沾半分脏，却让舒家承了殷怀禹保全女儿的天大人情，从此更要低眉俯首。
其三，立起皇家仁德的活牌坊。君臣大防，祖制上皇后绝不可为臣子扶灵送葬。太后偏要为姜楹破这个例，让她亲送姜家父子最后一程。这不是让步，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恩典大戏，皇家仁厚至此谁还能说皇家半个不字？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三枚落子，全在彀中。
姜楹靠在轿壁上，听着轿辇吱呀吱呀地往宫门外走，心里的冷笑越来越深。
有这样一位母亲，殷怀禹便是愚笨了些，也没什么。
太后想息事宁人，哪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