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一声极轻的笑，在暴室潮湿的空气里漾开：“皇后娘娘这般识大体，陛下真是好福气。”
殷怀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看看殷越，又看看瘫坐在血水里的姜楹，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几个来回，忽然冷笑了一声:“皇叔今夜缘何在此？”
“皇叔与朕的皇后，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同处一室......”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拖长的尾音里，已经塞满了所有不堪的暗示。
姜楹面色平静：“陛下，摄政王方才说得很清楚了。臣妾被舒妃侮辱，王爷这才带人来救我。”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膝头的嫁衣裙摆，扫了一眼门外黑压压的侍卫，小声补充了一句：“况且，不是孤男寡女。是九男一女。”
暴室里安静了一瞬。
殷越的笑意从眼角漫开，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抹饶有兴味的光。
从前倒是没发现，姜楹这般有趣。
殷怀禹冷笑了一声，甩下一句：“来人，将皇后带回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暴室。
侍卫们上前替姜楹卸了手脚上剩下的铁锁。
姜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四肢上的伤口在烛火下暴露无遗：血已经不流了，但那些裂开的伤口像是被撑破的丝帛，纹路狰狞地爬在少女纤细的骨架上。
殷越看着那些伤口：“就这么放过舒妃了？”
姜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腕间的伤痕。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那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吞噬了。
“舒妃娘娘有陛下真心相护。比我有福气。”
殷越忍不住地想，她嫁给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又在大婚之夜，被舒妃毒打，浑身是伤。姜家父子又没了，她那个养兄谢亭又常年在外领兵。往后这深宫里，谁还能护住她？
确实是个没福气的。
想到这里，殷越难得地收敛了神色。
他向姜楹行了一礼，腰身微弯，双手交叠于前，姿态端正而疏离，是臣子对国母应有的礼数。
“微臣告退。”
姜楹眉心微动：方才，殷越对殷怀禹行礼了吗？
“王爷。”
殷越的脚步顿住，回头。
姜楹站在暴室门口，身后是幽暗逼仄的囚牢，面前是雨幕连天的长夜。
眼角含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姜楹没有抬手去擦。
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把所有的脆弱和狼狈都摊开在他面前，“方才是我情绪激动了些，那些话，王爷就当没听过吧。”
绛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
姜楹维持着含泪目送的姿势，心里却在数他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摄政王爷好像有些急躁呢！
姜楹收回了目光。
太监和宫女们的态度因着殷越的行礼，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转变。
一众人簇拥着姜楹，往凤仪宫的方向去。
姜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陛下在哪儿？”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他低眉顺眼地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才们不敢窥探陛下行踪。”
答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姜楹看了他一眼:“那就去舒庆殿。”
太监的眼皮跳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恭敬的笑容，可眼珠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往身边的小徒弟身上瞟了一眼。
那小太监接到师父的信号，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姜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阻止。
等那小太监已经挪出去三五步远了，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怎么？我去舒庆殿，也要向陛下请示吗？”
那首领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飞快地垂下眼，躬身道：“娘娘说笑了，娘娘请。”
他做了个手势，队伍便调转了方向，浩浩荡荡地往舒庆殿去。
要不是舒荣，她可能还在识海深处被压着，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重见天日。
那个窝囊废被舒荣毒打的时候精神崩溃了，她才能趁机夺回这具身体。
从这个意义上说，舒荣确实是她的“恩人”。
姜楹一贯知恩图报。
舒庆殿的宫门大敞着，像是在等她来。
舒荣就坐在殿前的软榻上，斜倚着靠背，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指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哟，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姜楹在殿前的台阶下站定，看着软榻上那团花花绿绿的身影。
小时候，舒荣给她提鞋都不配。
“本宫不来，还不知道舒妃有多僭越呢。”
话音未落，姜楹已经提裙上了台阶。
她的动作太快，快到舒荣身边的宫女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沾着泥和血的绣鞋就已经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舒荣的胸口上。
舒荣整个人从软榻上翻了下去，咕咚一声摔在地上，撞翻了手边的果碟，葡萄滚了一地，被她的身体压扁了几颗，紫红色的汁液溅在她精致的裙摆上，像是一朵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娘娘！”
“淑妃娘娘！”
宫女们尖叫着扑上来，七八只手同时伸向姜楹，有人扯她的袖子，有人拽她的裙摆，还有人张开双臂挡在舒荣面前。
一个太监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大胆！胆敢对淑妃娘娘不敬！”
姜楹连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她，几个宫女太监，在她面前连绊脚石都算不上。三两下，地上就躺了一片。
那个扯着嗓子喊的太监爬起来想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侍卫。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铠甲碰撞声越来越近，不过几息的功夫，舒庆殿外就围了一圈侍卫，刀枪林立，寒光闪闪。
姜楹站在一地狼藉中间，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些侍卫。
“本宫是皇后。”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过了宗庙、拜了天地、由陛下亲迎进中宫正门的皇后。本宫的名字刻在皇家玉牒，本宫的身份昭告了天下苍生。”
她往前走了一步，侍卫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本宫管教一个妃子，怎么？你们还想管教本宫吗？”
那太监的喊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侍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刀不知不觉地垂了下去。
舒荣被两个婢女从地上扶起来，头发散了，脸上蹭破了一块皮，胸口一个清晰的鞋印。
她被踹得岔了气，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一开口就是尖锐的叫骂：“姜楹！你居然敢打我！”
“啪。”
一巴掌。
舒荣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白嫩的面皮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再开口。
“啪。”
又是一巴掌。
对殷越，姜楹还留着劲儿。
对舒荣，她可不会手下留情。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副耀武扬威的姿态，她从前连正眼都懒得瞧的人，凭什么在她面前蹦跶？
“姜.......”
“啪。”
一旁的侍女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去拉，姜楹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
侍女们就跪了回去。
只有一个不要命的还挡在舒荣面前：“就算您是皇后娘娘，也不能私下对淑妃娘娘动用私刑，陛下......”
姜楹一脚踹开她。
那婢女的身体飞出去三四尺远，撞在石柱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姜楹转向舒荣，左右开弓，又是好几巴掌。
她每一掌都落得又稳又狠，不见半分犹豫。
等舒荣嘴里吐出两颗牙来，满嘴鲜血，连叫骂都叫骂不出声的时候，
“姜楹！住手！”
殷怀禹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宫门口传来。
他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被姜楹故意放走的小太监。
“姜楹，你！”
他冲到近前，伸手就要去拉姜楹的胳膊。
姜楹回过头。
殷怀禹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了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陛下。”
姜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稳住这两个字。
“你和舒妃，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父兄今夜会死？”
殷怀禹愣住了。
“所以才这般欺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