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室，姜楹靠着潮湿的墙壁，将最后一只铁锁扣回腕间。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被血浸透又风干的嫁衣，然后静静地坐在血水与雨水混合的稻草上，阖上了眼。
没有等太久，她就听到暴室外的甬道上响起了脚步声，急促、有序，训练有素。
姜楹的唇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
来的可真快啊！
殷越从收到姜家父子被暗杀的消息，到想清楚她很有可能是收拢姜家军的关键，不过一个时辰。
脚步声在暴室门外停住，一线烛光从门外透进来，照亮了满地污浊的积水和稻草。
殷越站在门槛外，一身绛紫色蟒袍被雨雾洇湿了几分，暗纹流转，玉带束腰，鹤氅垂地。
端的是矜贵儒雅做派，可凤眼一扫，华贵中透出冷冽。
烛光从他肩头漫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的边，恍惚间竟有几分超凡入圣的意味。
殷越跨过铁槛，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向她伸出一只手：“姜楹，你受苦了。”
姜楹幽幽地看着他，没有动。
殷越的手悬在半空，烛火在他身后跳了跳。
殷越仔细打量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舒家那个女人，下手未免太重了些。
姜楹毕竟是皇后，名义上的国母，在新婚夜被拖进暴室毒打，这事传出去，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不过，姜家父子今夜暴毙，消息还没传开，但瞒不了多久。
等天一亮，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姜伯安和姜岐死在自己府上。
而他们的嫡女却被小皇帝扔在暴室，任由舒妃打得半死。
那些寒了心的姜家旧部，该作何选择呢？
殷越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楚楚可怜的姜家遗孤。
他弯了弯腰，将手又往前递了几分，声音比方才更温和了些：“阿楹，别怕。你受的委屈，我帮你去讨要。”
【受虐值 +10。】
姜楹听着识海中响起的提示音，看着殷越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和他眼底深处那一抹精明的算计。
她忽然笑了：“那你早干嘛去了？”
声音不大，却在逼仄的暴室里格外清晰。
殷越的手僵在半空。
姜楹靠着稻草，歪着头看他：“殷越，你不知道吗？我在你这里受的委屈，是最多的。”
【受虐值 +20。】
殷越缓缓收回手，面上的温和褪去了几分，他盯着姜楹：“姜楹，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难道不是吗？”
姜楹的眼眶忽然红了，一圈一圈地染上绯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偏偏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倾心王爷多年，满京城谁不知道？王爷可曾正眼瞧过我一眼？”
“如今我嫁给了殷怀禹,新婚之夜，受舒妃磋磨至此！你此刻赶来暴室，说要替我去讨公道。王爷，你告诉我，你是真的心疼我，还是巴不得给我安上勾引摄政王的罪名，让我去死？”
【受虐值 +10。】
“姜楹！”殷越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薄怒。
“啪。”
一声脆响。
姜楹的手连着腕间的铁链一起，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殷越的脸上。
铁链的棱角划过他的颧骨，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殷越偏过头，脸颊上火辣辣地烧着。
他身后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殷越！”姜楹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这般欺负我！”
【受虐值 +10。】
系统的提示音一板一眼地响着，姜楹听着只得放大了哭声，否则几乎压不住内心的笑意。
她被困在识海深处，眼睁睁看着那个窝囊废被这个系统牵着鼻子走。
她观察了五年，得出了一个结论：受虐值只是由客观条件判定，和她或者是那个窝囊废的真实感受毫无关系。
肉体被折磨是受虐；父兄死了，没有依靠是受虐；被心上人利用也是受虐......
说白了，这个系统压根没有关注过姜楹是否真的受虐。
所以她才能在那一天，在识海深处，在那个窝囊废精神崩溃的瞬间，伸出手去，把她的灵魂一寸一寸地绞碎。
想到这里，姜楹兴奋得指尖都在发颤。
她抬起手，想再扇殷越几个耳光，遮一遮自己的兴奋。
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落下去。
殷越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眼底积蓄着风暴，可姜楹没有闪躲。
她只是仰着脸，眼底氤氲着水雾：“殷越，整整五年！我从十岁倾慕你到十五岁！”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不会看不到我的情意，你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受虐值+20】
少女直白的心事在暗室中宣之于口，带着莽撞和孤勇。
大红的嫁衣映着她苍白的脸，铁链锁着她纤细的腕，她分明是在示弱，可那双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殷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满京城都知道姜家嫡女痴恋于他，这五年她追在他身后，做尽了蠢事，丢尽了脸面，他从未当一回事。
可此刻，在这间满是血污的暴室里，这个披着侄子的嫁衣、浑身是伤的少女，在他面前忍不住剖白了自己的心迹。
殷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拇指不经意地摩挲过她腕间的伤口，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疑。
“这是在做什么？”
一个少年的声音越过人群而来，清朗中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威严。
殷怀禹站在侍卫组成的人墙外，冷笑了一声：“怎么？朕不能进去吗？”
殷越看了侍卫一眼，人墙无声地分开一条路。
他才松开了姜楹的手腕，姜楹的眼泪恰在此刻落了下来，不早不晚，温热的眼泪落在他的掌心，叫殷越有一瞬间的怔愣。
殷怀禹大步跨进暴室，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
殷怀禹的脸黑了一瞬，随即换上满脸关切，快步走到姜楹身边，解下身上的龙袍披在她肩上：“楹楹，你还好吗？”
姜楹垂着眼思索着：殷怀禹来得也不慢！
“陛下，是舒妃将我绑到这里的。她滥用私刑，戕害皇后，此举等同谋逆，还请陛下杀了她！”
殷怀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女人会说出这种话。
他收到姜家父子身亡的消息，匆匆而来。
杀舒妃？舒妃是舒家的女儿，舒家是他好不容易拉拢来制衡殷越的势力，他怎么可能杀了她？
姜楹转头看了殷越一眼。挂着泪珠的睫毛轻轻一颤，灵动、鲜活又可怜。
殷越微微眯起眼。
她这是在帮他？
殷越压下心底那一丝微妙的异样，顺着她递过来的刀，不紧不慢地接上了话：“是啊，陛下。臣今夜赶来暴室，正是为了救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国母，帝后大婚当夜，舒妃却对皇后动用私刑，此事若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议论陛下？更何况......”
殷越的话没说完，殷怀禹就听出了意思：姜家父子死了，你还要纵容舒妃欺负姜家遗孤？
“还请陛下，”殷越拱了拱手，眉眼低垂，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重重惩罚舒妃，以正宫闱。”
殷怀禹的眸色暗了下去。
姜楹果然和殷越有奸情。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冷冷道：“那就将舒妃打入冷宫，好好反省吧。”
说完，他伸手去扯姜楹，想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带离殷越的视线范围。
可他一扯之下，姜楹纹丝未动。
反倒是殷怀禹自己猝不及防，脚下一滑，踩到了地上的血水，身体重心不稳，整个人一个踉跄！
跪在了姜楹面前。
暴室里一片死寂。
侍卫们齐刷刷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殷越的眉毛微微挑起。
姜楹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立刻慌张地伸出双手去扶他，声音里满是诚惶诚恐：“既然陛下替舒妃妹妹行如此大礼赔罪，臣妾无话可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