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室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杨秀秀端着水杯往曹小雨嘴边送，马翠兰用勺舀着鸡汤一点点喂，赵晓曼把枕头垫到她腰后头，三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曹小雨喝完一口汤，小脸上终于泛出一点活气。
“秀秀姐，你慢点儿喂，别呛着她。”
马翠兰在旁边提醒。
“我知道我知道，你看她那小嘴儿，跟麻雀似的，一口就抿那么一丁点。”
赵晓曼蹲在床头：“小雨妹妹，你还想吃啥不？姐去给你买。”
曹小雨看看她，又看看旁边两个忙活的女人，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们……”
三个女人同时“哎哟”一声心都化了。
杨秀秀扭头冲曹小凡喊：“小凡啊，你妹妹也太乖了吧！你以前怎么带的孩子！把人养成这样！”
曹小凡站在诊桌后面翻药柜，头也没回：“那时候家里穷，我爷爷又病着，我顾不过来。”
“现在好了，有我们四个帮你带，你专心治病就行。”
杨秀秀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脯。
曹小凡刚想回话，卫生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这里好热闹啊，哈哈哈……”
刘德全拄着拐棍迈进门来，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灰色对襟褂子，脚踩千层底布鞋，整个人清瘦精神。
他一进门眼睛就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诊床上那个瘦小丫头身上。
刘倩一回头：“爷爷，您来了？”
“来了，能不来看吗？”
刘德全拄着拐棍走过去，低头看了看曹小雨，“这就是那丫头？啧，跟三年前一样瘦。”
曹小凡赶紧迎上来：“刘爷爷，您来了。”
“啪！”
刘德全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曹小凡脑袋上：“你睡了我孙女，现在你应该管我叫啥？”
满屋子人全愣住了。
杨秀秀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马翠兰的勺子停在半空中，赵晓曼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曹小凡捂着后脑勺：“刘爷爷您……”
“我问你话呢！”
刘德全拐棍往地上一顿，“我孙女清白的身子都给你了，你不该改个称呼？”
刘倩在后面飞起一脚踢在曹小凡小腿上，咬着后槽牙说：“叫‘爷爷’！”
曹小凡被她踢得往前踉跄半步，条件反射地张嘴：“爷……爷爷？”
刘德全“嗯”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杨秀秀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搁：“刘大夫！你爷爷这也太直接了吧！”
刘倩脸涨得通红：“我爷爷就这脾气！我也拦不住！”
赵晓曼嗑着瓜子笑得直抖：“哎呀妈呀，这比电视剧还好看，一进门就让改口。”
马翠兰倒是淡定，放下鸡汤碗，上下打量了刘德全一圈：“老人家，您这一巴掌拍得够准的，一进门就认孙女女婿啊？”
刘德全摆摆手：“什么孙女女婿不孙女女婿的，我是让他认清身份。既然跟我孙女有了那层关系，就得有个名分。我刘家的姑娘，不能不明不白地跟着人。”
曹小凡捂着脑袋，耳朵根红到发烫：“刘爷爷……那个事……”
“那个事我全知道。”
刘德全一屁股坐在诊凳上，拐棍横在膝盖上，“你得了你爷爷的传承，阴阳调和需要女人。我孙女自愿帮你，那是她的选择。但你既然受了人家的好处，就得认账。”
“我认账，我肯定认账！”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曹小凡被问得噎了一下。
怎么打算？
他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刘倩跟他那件事满打满算才过去一天，他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怎么就跳到“打算”这一步了？
刘倩看出他的窘迫，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爷爷，你先看小雨的病，那些事以后再说。”
刘德全看了孙女一眼，又看了曹小凡一眼，哼了一声：“行，先看病。”
他朝诊床招招手，“丫头，过来让爷爷给你把把脉。”
曹小雨怯生生伸出手腕，刘德全三根手指搭上去，眯起眼睛摸了好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连瓜子都不嗑了。
足足两分钟，刘德全收回手，又扒开曹小雨的眼皮看了看舌苔，眉头皱成了川字。
“咋样？”
曹小凡凑上去。
刘德全没急着回答，反而转头问：“小凡，你摸过你妹妹的脉没？”
“摸过。”
“看出什么来了？”
曹小凡想了想：“脉象又细又涩，时有时无，像一根断线的风筝被风吹着乱飘。我第一反应是气血双亏，但仔细一摸又不对——亏是真的亏，可那种乱飘的感觉不是单纯亏血能解释的。”
刘德全点点头：“你比你爷爷当年强，他摸了半个月才看出这一点。”
“那您看出什么来了？”
刘德全把拐棍竖起来指了指曹小雨的后背：“你翻翻她后颈，看大椎穴下面是不是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黑斑。”
曹小凡轻轻扶着妹妹翻了个身，拨开后颈的头发一看——大椎穴正下方，果然有一块暗沉沉的深紫色斑痕，形状圆圆的，跟铜钱一模一样。
杨秀秀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往后缩：“我的妈，这是胎记？”
“不是胎记，”刘德全神色郑重，“这叫‘伏骨印’，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先天邪气淤积症。这丫头从娘胎里带的毛病，邪气藏在骨头缝里，发作的时候全身骨头疼得钻心。普通药根本治不了，因为它不是病，是气。”
曹小凡面色凝重：“那怎么治？”
“治不了。”
刘德全直截了当，“用常规手段谁都治不了。”
曹小雨听到“治不了”三个字，大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
曹小凡一把搂住妹妹，“刘爷爷肯定有办法！”
刘德全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倒聪明，知道我有后话。”
“您快说吧！”
刘德全站起来，走到曹小凡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你爷爷的那本真经里，是不是有一篇叫《九转金丹术》？”
曹小凡瞳孔一缩：“您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那东西第一转已经练成了。”
刘德全瞥了刘倩一眼，“九转功成之后，可凝一枚‘回天金丹’。这金丹，什么病都能治。”
“您的意思是……”
“你妹妹的伏骨印，只能用回天金丹来清。普通药石进不了骨头缝，只有金丹凝聚的纯阳之气能把邪气从骨髓里逼出来。”
曹小凡深吸一口气：“那我得练到第九转？”
“对。”
“可第九转需要九次阴阳调和……”
刘德全笑了：“小子，你觉得我为什么把孙女送到你这儿来？”
曹小凡猛地抬头：“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爷爷临终前写信告诉我的。”
刘德全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放心不下小雨这病，也放心不下你这身传承。他说你天赋极高，但缺个帮手。我让倩丫头来，就是来当那个帮手的。”
刘倩在后面听见了，愣了好半天才开口：“爷爷，你早就计划好的？”
“计划谈不上，顺势而为罢了。”
刘德全看着孙女，“你昨晚上帮小凡突破第一转，我就知道你们俩有缘分。后面的八转，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让他找别人。爷爷不逼你。”
刘倩张了张嘴，脸又红了：“我没说不愿意……”
杨秀秀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说的啥一转两转的？到底啥意思？”
赵晓曼嗑着瓜子已经进入看戏模式了：“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马翠兰抿着嘴笑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刘大夫，你爷爷这是把孙女打包送上门了呀。”
刘倩急得跺脚：“什么叫打包！我是来实习的！”
“实习都实习到床上去了？”
马翠兰挑眉。
“那是医疗互助！”
“行行行，互助互助。”马翠兰笑得意味深长。
刘德全拄着拐棍站起来，朝曹小凡招了招手：“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卫生室门口的台阶上，刘德全背着手看着村口的麦田，半天没说话。
曹小凡站他旁边：“刘爷爷，您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你爷爷那封信里还说了另一件事。”
“啥？”
“他说钱麻子背后有人。”
曹小凡眉头一皱：“谁？”
“不知道。”
刘德全摇头，“但钱麻子一个县城的小地痞，敢跨三个县去你家抢人，背后没人撑腰谁信？那个人冲着什么来的？冲着你爷爷留下的传承。”
“那他们抓小雨是……”
“那丫头身上的伏骨印，只有回天金丹能治。抓了她就等于捏住了你的命门，逼你练功、逼你炼丹。等金丹成了，他们再出手夺走。”
曹小凡后背一阵发凉：“所以钱麻子只是个棋子？”
“棋子罢了。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
刘德全扭头看着他，“你小子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一边要治病救人，一边要提防背后的人。能扛得住不？”
曹小凡活动了一下手指，真气在掌心转了一圈：“扛不住也得扛。我妹妹的病等着治，我这身传承也不能白拿。”
“有骨气。”
刘德全拍了拍他肩膀，“那你就好好练你的功。第二转的契机，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契机在哪儿？”
刘德全哈哈大笑：“这话你得问我孙女。”
他说完拄着拐棍往村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改口叫爷爷的事就这么定了，以后别叫刘爷爷了，生分。”
曹小凡站在台阶上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长长呼出一口气。
刘倩从门里探出个脑袋：“我爷爷走了？”
“走了。”
“他都跟你说啥了？”
曹小凡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鼻尖上还有一层细汗：“他说第二转的契机要问你。”
刘倩的脸“腾”一下炸红：“这死老头……”
杨秀秀从屋里冲出来：“小凡哥！你妹妹说饿了！要吃面条！”
曹小凡赶紧转身进去，刘倩跟在后面，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挪开视线。
屋里曹小雨坐在诊床上，三个女人围着她，赵晓曼在给她剥橘子，杨秀秀在给她梳头，马翠兰在问她还想吃啥。
曹小雨看见哥哥进来，举着剥好的橘子瓣递过来：“哥，你吃。”
曹小凡蹲下来咬了一口：“甜。”
曹小雨笑了，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是曹小凡三年没见过的。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回天金丹，他一定要炼成。
九转的路，就从今天开始走。
而第一把钥匙，就握在刘倩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