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梦的办公室在妇科走廊最里面，门牌上挂着"主任办公室"几个烫金字。
林序敲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慵懒的"进来"。
推开门，程梦正靠在办公桌后面的大班椅上刷手机。
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
领口开得不低，但恰好露出锁骨凹陷处那颗小痣。
桌上有两个保温饭盒。
"关门。"
程梦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把手机扣下。
然后冲那两个饭盒努努嘴，"打开看看。"
林序走过去揭开盖子。
左边是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收汁收得恰到好处。
右边是青椒肉丝和一碗白米饭，米饭上还卧了个煎得焦边儿的荷包蛋。
"梦姐，这……"
"我早上做的，带多了。"
程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针织开衫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白腻的皮肤。
她若无其事地扯了扯衣摆。
"你刚来，食堂的菜咸得要命，吃了容易水肿。"
林序确实饿了。
早上被赵敏拉着认了一圈人，又跑了8床，这会儿胃里空空荡荡。
他拉过椅子坐下，扒了一口饭，排骨炖得酥烂，酸甜口儿，汤汁拌饭绝了。
"慢点吃，"
程梦绕到他身后，把一杯温水搁在桌上，"又没人跟你抢。"
她站的位置离他很近，近到林序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热气。
玫瑰香混着洗衣液的清爽味道钻进鼻腔，让他的咀嚼节奏乱了一拍。
程梦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他面前——一个巴掌大的墨绿色绒布盒子。
"打开。"
林序放下筷子，掀开盒盖。
里面躺着三根银针，细如毫发，针体泛着幽暗的冷光，针柄处缠着极细的银丝。
和他以前在学校练习针灸用的那种不锈钢毫针完全不同，这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意。
"这个……"
"昨天你按的那个位置是水分穴和天枢穴之间，"
程梦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托着腮看他。
"我查了一晚上资料，你那个手法很像某种古针刺法。
这东西是我家里长辈留下的，以前学过一阵子中医，后来放弃了。
放着也是落灰，你拿去用。"
林序把针取出来一根，指尖触到针体的瞬间，丹田里那股凉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像一条冬眠的蛇闻到了春天的味道，蠢蠢欲动。
"梦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屁，"
程梦嗤了一声。
"我又用不上。
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我值班的时候多帮我跑跑腿就行。"
林序还想说什么，程梦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吃饭。
下午门诊我跟诊，你在旁边看着学习。"
门诊从两点开始。
妇科门诊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隔帘拉起来就是一方小天地。
宋清晚坐在桌对面写病历，程梦坐在中间的主位上，林序被安排在最角落的凳子上观摩。
第一个病人进来的时候林序差点没绷住——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捂着小腹，脸皱成一团，一进门就喊疼。
"程主任，我月经疼了三天了，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
程梦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示意病人躺到检查床上。
林序自觉把脸别过去，耳朵却听见程梦说了句"林序你过来看看。"
他愣了一下：
"梦姐，妇科检查我……"
"你是医生，"
程梦头也不回，"病人在你眼里就是个器官组合，想那么多干什么。"
林序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病人的小腹暴露在诊视灯下，平坦白皙。
程梦在耻骨联合上方的位置按了按：
"这里疼吗？"
"疼！特别疼！"
程梦收回手，转头对林序说：
"你看她的体征，痛经三天，止痛药无效，按压反跳痛明显，高度怀疑黄体破裂。
去约个急诊B超。"
林序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病人的小腹上。
眩晕再次袭来，这次比前两次都轻，他已经能稍稍适应那种奇异的感觉。
视野变得透明，盆腔内的结构一层层展开。
右侧卵巢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破口，正在缓慢渗血。
但那个破口周围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像膜一样的东西，把那点渗血局限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我勒个去！
"梦姐，等一下。"林序张口，极力掩饰着自己内心的尴尬。
程梦挑眉看他。
"除了黄体破裂，"林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她可能还有一个卵泡囊肿，包裹在黄体外面，现在破的是外层，内层还在。
如果现在做B超，可能会因为出血量不大被误判成普通盆腔积液。"
程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对病人说：
"先别走，我让B超室的大夫过来。
小姑娘你运气好，今天我带着个'活B超机'。"
病人一脸茫然地看看程梦又看看林序，林序脸上燥得慌，低头假装写病历。
床边B超很快就来了。
探头一放上去，B超室大夫就"咦"了一声：
"程主任，确实有个破口，但旁边还有个囊性结构，边界清晰……"
"知道了，"程梦打断她。
"开住院担，准备急诊腹腔镜。"
等病人被送走，门诊里暂时空了。
程梦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林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序，"她走到他面前。
声音压低了。
"你那个'看'的本事，是只能看肚子还是……"
"这个不好说……"
林序想了想。
"有些看不到……"
程梦沉默了一会儿。
一脸的惊讶：
"你挺有福气啊！臭小子！“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指尖在他肩头多停留了两秒。
"以后你来门诊跟诊，但凡你觉得有问题的病人都告诉我。
咱俩合作，这妇科第一把交椅，早晚姓程。"
门被推开，宋清晚拿着病历走进来。
看到程梦的手还搭在林序肩上，脚步顿了一下。
"程主任，8床的B超结果出来了，"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确实有个包裹性积液，和某位新医生判断的一致。"
她抬眼看林序，那双冷白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林序注意到她拿着病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医生，"
宋清晚把病历放在桌上。
"你是第一天来妇科，之前在学校主攻方向是什么？"
"呃……我学的全科。"
"全科。"
宋清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程梦在林序耳边低笑：
"别理她，宋清晚就是这种人，面上冷，心里比谁都热。"
林序低头看着桌上那三根银针，针柄的银丝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下午五点，门诊结束。
林序换好衣服准备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赵敏叫住了他：
"林医生，门口有人找你。"
"谁？"
"一个美女，没穿病号服，应该是外面来的。"
赵敏挤了挤眼，"长得还挺好看的，二十出头，扎马尾，胸很大！"
林序心里一跳。
他走到医院大门，果然看到下午那个马尾女孩站在台阶下面。
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看到林序出来小跑着迎上来。
"林医生！"
她气喘吁吁的，鼻尖上沁着细汗，"
我叫苏晚晴，是8床的女儿，我妈现在好多了。"
林序点头："那就好。"
"这个给你，"
她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林序手里，另一个也塞过来。
"一袋是咱们老家自己种的大枣，另一袋是我妈非让我买的水果，她说谢谢你。"
林序推辞了两下，苏晚晴硬塞给他，然后退后两步鞠了个躬。
马尾辫甩起来打在脸上，她自己"哎呀"一声捂着额头笑了。
"林医生，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大夫，以后要是有机会，我请你吃饭！"
她说完就跑了，粉色卫衣的下摆被傍晚的风吹起来，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序低头看着手里两袋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个县城虽然破，但人还挺暖的。
手机震动，程梦的消息：
"明天早班，七点半到。
穿好看点，有个重要人物要来科室。"
林序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这个班上得越来越像演电视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