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后门左转第三家茶餐厅，晚上九点。
林序到的时候程梦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她没再穿手术服。
而是换了一件一件酒红色的丝质衬衫。
身材是前凸后翘，让林序的心跳有些不自然加速起来。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开了一瓶红酒。
"来了？坐。"
程梦抬手给他倒酒，深红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滑下去，在灯光下透着宝石一样的光泽。
林序在她对面坐下来。
茶餐厅这个点没什么人。
程梦举起酒杯：
"敬你。"
林序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杯沿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红酒入口微涩，回味带着一点果香，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第一口下去嗓子眼有点辣。
"慢点喝，"
程梦笑了，"别第一次跟我吃饭就喝趴下。"
"上次不也吃饭了？"
"上次那是工作餐，"
程梦用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放进他碗里。
"这次是庆功。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林序能感觉到氛围变了。
上次程梦穿着一身干练的白大褂，跟他讲职场规则，讲话里带着主任对下属的提点和考察。
但今晚她穿的是酒红色的丝质衬衫，领口那颗珍珠随着她夹菜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柔软中带着一丝明了的性感。
"梦姐，"
林序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
"那个淋巴结，病理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后天。"
程梦也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你今晚能不能别谈工作？"
林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喝了口酒掩饰。
那点酒精开始往脸上爬，耳根热热的。
"行，不谈。"他说。
程梦满意地"嗯"了一声，从包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绒布盒子推过来。
比上次装银针的那个大一圈，深蓝色的。
"打开看看。"
林序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块表。
黑色的皮质表带，表盘是深灰色的金属拉丝面，指针细长锋利，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简洁而冷冽。
"梦姐，这个太贵重了——"
"两千多块，"
程梦打断他。
"别多想，就是看你总拿手机看时间，手术台上不方便。
实习生戴太好的表惹人闲话，这个牌子低调，看不出来价格。"
她说着从盒子里把表取出来，抓住林序的手腕。
她的手温热而酥滑，指腹在他腕骨内侧按了一下，然后把表带扣上去。
扣好了她没松开，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两下。
"尺寸刚好。"
她松开手坐回去，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林序低头看着腕上的表，表盘里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手腕内侧被程梦摸过的那一小片皮肤还残留着她的体温，烫得像被烙了一下。
"梦姐，"
他说，"您这样我压力很大。"
"什么压力？"
"您对我太好了。"
程梦端着酒杯看他，眼尾弯起来，那几道细细的笑纹让她整个人显得生动又迷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酒杯搁下，从对面起身绕到了林序旁边坐下。
卡座的沙发不算窄，但她挨得很近，近到林序能感觉到她手臂外侧的温度。
酒红色的丝质衬衫蹭着他的袖子，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林序，"
程梦偏头看他，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嘴唇上淡淡的口红光泽。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最要命的地方在哪？"
林序喉结动了动："哪？"
"你长得好看，"
程梦的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偏偏自己不知道。"
她说着伸出手，指尖在他下颌线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一个动作，林序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星溅到了一样炸开。
"梦姐。"
"嗯？"
"您是主任，我是实习生。"
程梦笑了，那个笑里有种"老娘早算到了"的从容。
她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侧过身正对着他。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现在没对你做什么，对吧？"
林序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有点干。
程梦看着他的窘态，眼底的笑越来越浓，终于大发慈悲地站起来重新坐回对面。
"行了不逗你了，"
她把剩下的红酒倒进杯子里。
"喝完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看徐慧的术后恢复。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下午宋清晚找你，好像有事。"
"什么事？"
"没跟我说，就说要找你聊聊。"
程梦撇了撇嘴，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她用喝酒的动作掩盖了，"你自己去问她。"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序刚从病房查房出来，就看到宋清晚站在护士站旁边等他。
她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林序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医生，有空吗？"
"有空。
宋医生找我有事？"
宋清晚转身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林序跟上去。
休息室里没人，窗户半开着，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桂花树的甜香。
宋清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献，满篇英文，配着几张解剖示意图。
她指着一张图上的某处标注，抬头看林序。
"这是我昨天晚上查的资料，"她说。
"你昨天手术台上发现的那个腹膜后淋巴结，位置太深了，常规腹腔镜根本不可能看到。
我复盘了整台手术录像，探头全程都没有扫到那个区域。"
林序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
"所以宋医生的意思是？"
宋清晚合上文件夹，那双冰冷的脸凑过来，她能看清他眼底的微表情。
距离一下子缩到了危险的范围，林序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淡的栀子花香。
"我的意思是，"
宋清晚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又低又平，"你用什么办法看到的？"
林序的后背开始冒汗。
他低估了面前这个女人，宋清晚不是程梦那种凭直觉就敢赌的性格。
她是科班出身的天才医生，研究生论文发过SCI，看问题的方式是逻辑推演式的。
"我——"
"别跟我说直觉。"
宋清晚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度。
"医生的直觉建立在经验和数据上。
你一个刚毕业的卫校生，连腹腔镜都没上过台，哪来的直觉？"
她退后半步，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
秋天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她白色的背影上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线。
"我不会告诉别人，"
宋清晚说，"但我想知道。"
林序沉默了。
他看着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发现里面其实没有敌意，只有求知欲。
和他自己第一次发现自己能"看到"人体内部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宋医生，"林序开口了。
"如果我说我天生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你信吗？"
宋清晚看着他，整整五秒没说话。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
然后她走到林序面前，伸出了右手。
"正式认识一下，"她说。
"宋清晚，临床医学博士，主攻妇科肿瘤。"
她顿了一下，嘴角第一次露出一点点像笑的东西。
"你那个'天生能看到'的本事，如果以后有医学用途，记得告诉我。"
林序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力道却结实。
"林序。"
"我知道。"
宋清晚松开手，拿起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对了，程主任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找你讨论病例。"
门关上了，林序一个人站在休息室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上的温度和宋清晚指尖的冰凉混在一起，让他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他掏出手机，看到程梦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病理科打电话来了，那个淋巴结的结果出了。
速来我办公室。"
林序把手机揣回兜里，快步走出去。
走廊尽头程梦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推开门，程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报告单，抬起头看他。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高兴也不是担心，而是某种混杂着震惊和惊喜的复杂神色。
"出来了。"她把报告单转过来。
林序走过去弯腰去看，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但最关键的那一行病理诊断写得清清楚楚——
"送检组织：腹膜后淋巴结。
病理诊断：灶性微腺体增生，伴异型性细胞局部浸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程梦用红笔圈了出来：
"建议进一步排查早期淋巴系统异常增生，该病变具有潜在恶性转化风险。"
林序抬起头，程梦也站了起来。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得很近很近。
"林序，"程梦的声音有点抖。
"那个小东西如果不取出来，最多半年就会发展成淋巴瘤。
你捡了一条命。"
林序低头看着她眼底细碎的亮光，忽然想起昨晚那张卡座上她的手贴着他手腕的温度。
"梦姐，"他说。
"这个科以后咱俩说了算。"
程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在他后脑勺轻拍了一下。
力道不重，带着亲昵。
"早就是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