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霖的背影消失在示教室门口，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人拨了一下又强行定住的弦。
顾长安没多看，收好A4纸，揣进白大褂口袋。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八个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球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
值班室的门推开，里面的行军床空着，枕头上还有前一个人留下的压痕。
他刚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到椅背上，手机震了。
医务处内部群，赵明远发的通知。
“今日下午两点，三楼示教室，创伤急救技能培训，全体住院医必须参加，不计入调休时长。”
顾长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床上。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就推开了。
赵明远站在门口，紫砂杯还端在手里，笑容和上午在医务处时一模一样。
“小顾，通知看到了吧？”
“看到了。”
“下午的培训很重要，省里卫健委今年要抽查基层急救技能达标率，咱们医院不能拖后腿。”赵明远喝了一口茶，语气像在跟自家孩子聊家常，“你在急诊表现不错，正好当个标杆，带着大家一起练练。”
顾长安从床头柜上抽出那张排班表，展开铺在膝盖上。
“赵院长，我从昨天早上七点到现在没有离开过医院，连续工作时长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按照医务处自己录入的排班系统，我的当前班次应该在今早八点半交接完毕。”
赵明远的茶杯在嘴边停了一拍。
“培训是额外通知，不算排班。”
“我理解。但我目前的疲劳状态不适合参与任何涉及操作的培训项目。如果培训有录像，我可以在补休之后看回放，笔记交到医务处。”
赵明远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小顾啊，年轻人要有集体意识。培训考勤跟年度评价挂钩的，你不来，表格上就是空着的，到时候评优的时候别人问起来，我怎么帮你说话？”
顾长安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排班表重新折好塞回白大褂口袋，语气平得像在念医嘱。
“赵院长，我的请求是先完成正常交接流程再补休，培训内容通过录像补看。如果医务处不同意，麻烦出一份书面通知，注明要求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八小时的住院医继续参加非紧急培训。”
赵明远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沈若溪出现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交接单，机械表露在袖口外面。
她扫了一眼屋里的场面，没问发生了什么，直接把交接单递到顾长安面前。
“顾医生，你的夜班交接我已经核对完了，三号抢救室的慢阻肺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无创通气持续中，下一次血气复查的时间和医嘱都已经交给接班医生。”
她的目光平移到赵明远脸上，语调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赵院长，顾医生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八小时，根据医院《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第十一条，疲劳状态下的医务人员不应参与涉及患者操作的临床活动。创伤培训包含实操环节，我作为急诊当班主治，有责任评估参与人员的状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交接单的备注一栏写了一行字，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赵明远看。
“我已经在交接单上注明顾医生存在疲劳风险，不建议继续参与当日操作类培训。这份记录会归入医务处交接档案。”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端茶杯的手换了个姿势。
“沈医生考虑得很周到。”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和气，“那小顾你先休息，培训录像记得看。”
紫砂杯端得稳稳当当，人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若溪收回交接单，看了顾长安一眼。
“睡觉去，手机静音调好，急诊的事不用你管了。”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沈若溪已经转身走了，白大褂下摆干脆利落地甩过门框。
值班室重新安静下来。
顾长安把鞋蹬掉，躺到行军床上，闹钟定了四个小时。
闭眼之前，他把白大褂搭在床尾。口袋鼓鼓囊囊的，一根能量棒，两张皱成一团的排班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枕头硬得磕后脑勺，他翻了个身，两分钟后还是睡着了。
方锦程是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原本想叫顾长安起来吃饭，推开门看见人侧躺在行军床上，白大褂滑到了地上。
方锦程弯腰把白大褂捡起来，手碰到口袋的时候摸到两张纸。
他本来没打算看，但其中一张是新的排班表，另一张是旧的。
两张摞在一起一对比，新表上顾长安的夜班密度几乎是旧表的两倍。
方锦程的脸色变了，但他没出声，轻轻把白大褂搭回椅背上。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顾长安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颌线比上个月刮了一圈。
方锦程退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孟晓棠。
孟晓棠一把拽住他袖子，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
“方医生，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急诊的内部工作群。
一张照片。
手术台上的止血操作画面，拍摄角度是从主刀位侧面取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到术野里那双精准落针的手。
照片下面有一行文字说明。
“周正霖主治医师主导完成高难度创伤止血，紧急手术操作难度高，术后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方锦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双手。
白大褂袖口的折痕位置，手指的握持习惯，持针器的角度。
那是顾长安的手。
方锦程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紧闭的门，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署名。
他攥紧手机的力道让指节发白。
孟晓棠小声说了一句让他五雷轰顶的话。
“方医生，你要不要叫醒他？那张照片已经在好几个科的群里转了。”
方锦程咬了一下后槽牙，推开值班室的门。
顾长安刚翻了个身，闹钟还没响。
“长安。”方锦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颤，“你救的人，怎么成周正霖的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