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
今年才36岁，便在本县担任要职。
她的丈夫，更是本县说一不二的人物。
最主要的，沈冰还有一个身份，是王海大女儿的同学。
王海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也想不明白，沈冰这种身居高位，前途无量的女人，大半夜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沈冰，怎么……怎么是你啊？”王海强挤出一丝笑，比哭还要难看。
“王叔，为什么不能是我呢？”沈冰倒是笑得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只是觉得……咱俩好多年没见了吧，今晚却在这种地方遇见，也太巧了！”王海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翻腾起刚才那些画面，心乱如麻。
是梦，绝对只是一场梦！
“今天下班后，我开着车回家，远远瞧见你一个人在大街上走，低着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后来你拐进了这条巷子，我担心你出事，就跟着进来了。"沈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刚才咱俩……没犯什么错误吧？”王海硬着头皮，还是想当面问个清楚。
“噗嗤！”
沈冰被王海紧张兮兮，大祸临头一般的样子，给逗笑了。
“王叔，咱俩能犯什么错误啊？我进来的时候，你已经呼呼大睡了，怎么喊都不醒。这儿鱼龙混杂的，我要是把你一个人丢下，实在不放心，就只能等着你睡醒。要说犯错误的话，那就是咱们两个身为公职人员，不该来这种地方。”
王海听完，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果真只是一场梦。
都怪老伴，一年到头不让他碰，活得实在太压抑了，才会做那么荒诞的梦。
虚惊一场，真是虚惊一场啊！
“沈冰，叔谢谢你了！”王海放松下来，笑容也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了。
“王叔，应该是我谢你才对。”沈冰转过身去，继续望着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
“不不不，你担心我出事，委身来这种地方，一直守着我，直到我睡醒，我应该谢你。”王海连连摆手。
“王叔，比起你为我做的，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呢？”沈冰轻轻摇头。
“啊？这话从何说起啊？”王海听得一头雾水。
沈冰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哽咽：“王叔，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当初我刚考上大学，爸妈就闹着离婚，没人肯为我交学费，我只能申请助学贷款，可生活费还差一大截。”
“到了大学，我只好挤出所有课余时间去做兼职，可再怎么拼命，赚到的钱依旧少得可怜，根本不够支撑正常生活，还严重耽误了学业。”
“就在我感到无望的时候，银行卡里每个月都会多出八百块钱。那时候，没人能理解这八百块钱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天真的以为是父母良心发现，直到今天上午……我才知道，原来一直坚持给我汇钱的人，其实是你。”
“要是没有你，我根本坚持不到完成学业，更不可能有今天。你对我的恩情，重于山。”
每一个字，沈冰都说得发自肺腑。
她相信世上有善良的人，但善良到王海这种地步的，绝对是万里挑一。
资助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十几年过去了，从来不对外人说。
如今她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手中握着实权。
反观王海过得并不如意，却从未找过她，向她索取一丝一毫的回报。
一个人，怎么能善良到这种地步！
“哎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啊？”王海始料未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就像今晚一样，当年他从大女儿口中了解到沈冰的处境，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实在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他工资不高，老伴又管得严，每月给沈冰的那八百块钱，几乎都是通宵达旦写稿子赚来的。
不过，看着沈冰顺利毕业，一步步走到今天，又觉得欣慰，再难都值了。
“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是凤阳县不大，我想查清楚，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先问了爸妈，他们没给我转过钱，一分都没有。我又去银行查，农行有个人跟你是老相识，而且他知道这件事，我是从他口中问出来的。”沈冰说道。
“你说的是农行的老周吧？这个老周，嘴巴不把门啊，都跟他说了别往外说，他还是往外说！”王海笑着骂了一句。
“王叔！”
沈冰再次转过身来，径直走到王海跟前，眼眸里噙满了泪水：“我知道真相后，便到处找你。我想问问，到底为什么？你帮了我，我现在完全有能力报答你，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丫头啊，叔现在过得挺好，再有两三年就退休了，没有理由去找你啊。况且，叔当年帮你，从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王海心里一热，能听到沈冰说这番话，他就很知足了。
“过得挺好？王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工作不顺心，家庭也不幸福。看看你手机，都凌晨三点多了，你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飘着，连个给你打电话的人都没有。”沈冰满眼心疼。
很显然，她来之前就打听过了，王海这些年过得到底如何。
王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没有未接来电，不管是老伴，还是儿子、女儿，没一个人在乎他。
“王叔，我想报答你的恩情。是，再有两三年你就退休了，可一切还来得及。难道你不想在退休之前，让自己发光发热，换一种活法么？而我，完全有这个能力。”
沈冰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丈夫打来的。
没接，直接调了静音。
不过，她也该走了。
“王叔，我得回去了。”
沈冰擦掉眼角的湿润，抬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说道：“你窝囊了大半辈子了，该通透一次了。所以，我希望你能认真想想我刚才说的话。做好决定后，记得通知我，我的电话是158……”
门开了，又关上了。
沈冰走了。
逼仄的小屋子里，只剩王海一个人。
他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窝囊！
这两个字，他听几十年了。
寒窗苦读，从小山村里考出来，好不容易端上铁饭碗，本想大干一场，结果因为不懂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被发配到殡仪馆，跟死人打了二十几年交道。
娶了个县城里的媳妇儿，处处瞧不起他，在家里从来没挺直过腰杆。
还有那一双儿女，他倾尽所有去托举，到头来也换不来半点父亲的尊严。
更别说同事、亲戚、邻里街坊了……
想着想着，王海忽然把头埋进掌心里，老泪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没有出声，哭得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王海这才把脸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沈冰临走前那些话。
换一种活法？
对，换一种活法！
以那丫头现在的能力，真想帮他咸鱼翻身，简直是轻而易举。
而这对窝囊了大半辈子的他来说，哪能不心动？
最终，他还是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按下了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