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出了小区大门，拐了个弯，往东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到了老刘家的羊汤馆。
这家店开了快二十年了，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里面咕嘟咕嘟地翻着奶白色的羊骨头汤，热气腾腾往上冒，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香味。
以前王海来这儿，以喝的都是十块钱一碗的羊汤，汤多肉少。
今天他不打算省了。
“老板，来碗三十的，多放香菜！”
王海喊了一声，找了个靠墙的桌子坐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给我来一小瓶白的。”
“好嘞！”老板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立马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瓶二两装的白酒，瓶身上印着‘凤阳特曲’四个金字，标价六十。
酒端上来的时候，王海拧开瓶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醇厚，绵香！
跟他在家喝的那种五块钱一瓶的老村长，压根儿不是一个东西。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那叫一个舒坦。
很快，羊汤也上来了，香菜和葱花底下，满满当当的全是羊肉片。
王海一边吃着，一边掏出手机，下载了手机银行，查询了一下工资卡的余额，三万三千零几十块钱。
这是他跟李雅芝过了大半辈子，攒下来的全部家底了。
不多。
可对王海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因为在这之前，他兜里从来没超过两百块钱。
就连昨晚在发廊里掏出来的那一千块钱，都是单位上个季度发的奖金，他还没来得及上交。
吃饱喝足，王海结了账，出了羊汤馆，顺着原路慢慢往家走。
他心里清楚，李雅芝挨了一顿推搡，又被抢了工资卡，绝对第一时间就给儿子女儿打了电话。
而且说出来的话，肯定是添油加醋。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儿子女儿很快就该杀过来了。
王海刚走到小区大门口，一辆黑色的奥迪A4就‘嘎’的一声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寸头，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正是王海的小儿子，王志强。
王海看到王志强就来气，看到这辆奥迪A4更来气。
当初这败家玩意儿结婚，非要买辆BBA撑门面，他拗不过，东拼西凑付了个首付，剩下的贷款他硬生生还了三年才还清。
“爸，你打我妈了？”王志强跳下车，劈头就是一句。
王海二话没说，抬起脚照着王志强的小腿肚就踹了过去。
‘砰’的一下，不轻不重，正好踹在麻筋上。
王志强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捂着腿龇牙咧嘴地喊：“爸！你干嘛呀！”
王海两眼一瞪，骂道：“打了，你小子管得着么？”
王志强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子，愣了好半天。
他记忆里的父亲，是个在外面低眉顺眼，在家里被母亲骂了也只会缩着脖子的窝囊废。
可眼前这个老头子，腰板挺得笔直，比谁都硬气，这他妈还是他爹吗？
“把后备箱打开。”王海指了指奥迪车的后备箱。
“开后备箱干吗？”王志强一头雾水。
“我让你开你就开，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是不是还想挨揍？”王海又把眼一瞪。
王志强可不想挨揍了，赶忙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后备箱‘咔嗒’一声弹开了。
王海走过去一看，后备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套渔具。
这个败家的玩意儿，每个月挣那仨瓜俩枣，可在钓鱼上花钱从来不含糊，这一套下来没有万把块打不住。
王海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伸手把整套渔具搬了出来。
“爸，你拿我东西干吗？”王志强一看急了，快步冲过去。
“老子拿儿子的东西，天经地义！”王海抱着渔具，转身走到单元楼门口，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储藏室的门。
老居民楼的一楼没有住户，挨着一排十几间的小储藏室。
每间十几个平方，都会在里面堆一些杂物。
王海先把那套上万块的渔具搬进自家储藏室，然后把自己那套破渔具拎出来，往王志强脚边一扔。
“拿去用吧，老子那套也不赖。”
说完他"啪"的一声锁上储藏室门，就要径直往楼上走。
“爸！你这跟强盗有什么区别啊！”王志强站在楼下，看着脚边那套寒酸的渔具，心疼得脸都绿了。
那套高级渔具，可是他偷偷卖了母亲的金镯子换来的啊。
“干你娘！老子就是强盗！”王海头也不回，踩着楼梯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了家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但主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不断传出李雅芝的哭嚎声。
王海换了一双拖鞋，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刚坐下来。
大女儿王慧文就从主卧室里走出来，一看见王海，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爸，我真没想到啊，你居然家暴！马上给我妈道歉，再把工资卡交给我妈！”
王海靠在沙发上，没好气道：“我那个好女婿，一天打你三顿，你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有，他什么时候把工资卡给你了？”
王慧文一下子就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她丈夫是个暴脾气，喝了酒就动手。
比如昨天晚上，就因为她做菜盐放多了，抬脚在她屁股上踹了一下，到现在还疼着呢。
“爸，那能一样吗？我老公是副镇长，将来还有可能升到副县长，甚至县长！他有本事，打我几下咋了？再看看你！”
王慧文说着，脸上的嫌弃跟母亲如出一辙：“窝窝囊囊的，在殡仪馆里干了一辈子，你有什么资格打老婆？”
王海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干你娘！老子再没本事，也是你老子。再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我连你一起打！”
王慧文吓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她从小到大，从没见父亲发过这么大的火，怎么就跟突然换了个人似的？
这时候，主卧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李雅芝哭着冲了出来，她一看到王海，就像发了疯一样扑了过去，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打完我，还要打女儿！你打，有种你就打！”
王海闪都没闪，抬起脚，照着李雅芝的大屁股就是一蹬。
砰！
李雅芝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本来以为当着女儿的面，王海多少会收敛一点，不敢再动手，没想到还变本加厉了。
李雅芝坐在地上，愣了三秒钟，然后扯开嗓子，一边拍地板一边嚎：“哎呦喂！我跟着这个窝囊废，没享过一天福，临了临了还要挨打，我不活了……爹，娘，苦命的女儿这就下去找你们……”
王志强正好也上了楼，推门进来，看到母亲坐在地上哭，赶紧冲过去搀扶：“妈！你不能想不开啊！我爸就是个畜生，大不了以后不跟他过了！”
“对，不跟他过了！”王慧文也跟着附和。
王海一听这话，咧嘴乐了。
他从茶几下面的一层，翻出纸笔，在两张白纸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
然后，把纸往茶几上一拍。
“行啊，让你妈跟我离婚，老子求之不得。以后啊，你们两个就养着她吧！”
“不过，你们两个得把欠老子的钱还了。王志强十一万，王慧文八万！”
“没钱还，就先在欠条上签了字，以后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