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二大队。
安欣趴在办公桌上。左手揉着太阳穴。
右手拿着一支咬烂了笔帽的圆珠笔，在一张复杂的人物关系图上画圈。
徐江。白江波。疯驴子。
线索全断了。
为了查徐江涉黑案，他熬了三个通宵。
刚泡的一杯速溶咖啡早就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油脂。
他端起马克杯，刚想灌一口提神。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李响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警服领口大敞着。
“安欣！别画了。快去大院！”
安欣手一抖。半杯冷咖啡洒在卷宗上。
“怎么了？徐江跑了？”他赶紧拿袖子去擦卷宗上的水渍。
“跑个屁！”李响满脸见鬼的表情。“案子结了。全来自首了。”
“啥？”安欣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
他推开椅子。一阵风似的冲出办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噔噔作响。
冲到一楼大厅，隔着玻璃门。安欣愣住了。
市局大院里，停着三辆军绿色的东风大卡车。不是警车。
卡车后挡板放下。
三十多个光膀子、身上纹龙画虎的汉子，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跳。
平时在白金瀚夜总会嚣张跋扈的打手们，此刻双手抱头。
蹲在水泥地上，排成三溜。像一地被霜打的鹌鹑。
没人敢出声。连咳嗽都憋着。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穿着旧皮夹克的男人。
高启强。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砍刀、甩棍和自制土铳。
“排好队！把凶器上交！谁敢隐瞒，明天骨灰都给他扬了！”
高启强扯着嗓子吼。额头上的伤口结了血痂。
声音带着浓浓的鱼腥味。但出奇地好使。
那群混混哆嗦着，纷纷把藏在鞋底、裤裆里的家伙掏出来，扔进塑料袋里。
安欣推开玻璃门。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看着这魔幻的一幕。
“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安欣一把揪住旁边值班警员的袖子。
“陆局安排的。这帮人涉嫌寻衅滋事、故意伤害，全交代了。徐江杀白江波的凶器，就在那个红布包里。”
警员指了指高启强脚边的一个帆布包。
安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为了这案子，跟领导拍桌子，蹲点守夜，差点连命都搭上。
一无所获。
现在，这个刚空降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副局长，连警局的门都没出。
这帮人就排着队来自首了？还带头把罪证交了？
安欣松开警员。大步穿过人群。
直奔二楼副局长办公室。
“砰！”
办公室的门没有敲。被安欣一把推开。
陆景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听到声音，他连头都没抬。
“陆局！”安欣两步跨到办公桌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盖当啷一响。
“外面那是怎么回事？高启强一个卖鱼的，怎么成了黑帮老大了？他带头扭送嫌疑人？”
安欣眼眶通红。布满了红血丝。
“你在利用黑吃黑？你这是违规操作！”
他指着窗外大院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在发抖。
“警察办案，要讲程序！讲证据！你这是在培养一个新的徐江！”
陆景明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文件夹。
他拿起紫砂茶杯。喝了一口。
热气在眼前氤氲。
“安欣。”陆景明放下茶杯。“你办了三年徐江案，抓了几个人？死了几个卧底？”
安欣被问得一愣。胸口的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
“曹闯怎么死的，你忘了？”陆景明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讲程序。徐江跟你讲吗？”
“你按部就班地去摸排查访。他坐在白金瀚里，一通电话就能让证人消失。然后你们再花三个月去找新证人。”
陆景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安欣面前。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程序正义？”
陆景明指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口供。
“三十八个人。全部涉黑。今天晚上，没开一枪，没流一滴血。”
“徐江被孤立。这把火，明天就能烧到他头上。”
陆景明看着安欣泛红的眼睛。
“在京海这个烂泥潭里。讲温良恭俭让，是办不成案子的。”
“高启强是把刀。我借他的手，砍掉徐江的根。”
“等徐江倒了，这把刀如果敢钝，我连他一起折了。”
陆景明字字如铁。砸在安欣耳膜上。
安欣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脑子里却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话。
他看着桌上那些用鲜血和人命堆起来的旧卷宗。
再看看窗外，那些曾经嚣张跋扈、此刻却在院子里瑟瑟发抖的恶徒。
高维度的法治观念，雷霆效率。零伤亡。
这不合规矩。但这太有效了。
安欣的信仰，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引以为傲的底线，在陆景明的绝对结果论面前，显得那么无力甚至可笑。
“可……可是……”安欣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只漏气的皮球。
“可是高启强尝到了甜头，他回不了头了。你这是在玩火。”
陆景明冷笑一声。
“玩火？京海这把火早就烧到天上了。我只是在添柴。”
他转身。拿起桌上那个刚合上的文件夹。
文件夹上，印着“绝密”两个红字。
“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陆景明把文件夹扔进手边的黑色公文包里。
“徐江案已经结束了。真正的硬骨头，在后面。”
安欣愣在原地。三观碎了一地，正在艰难重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副局长办公室的。
直到走廊里的冷风吹在脸上，他才回过神。
安欣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深深的自我怀疑将他淹没。
门内。
陆景明听着安欣离开的脚步声走远。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大号剪刀。
把从那三十多个混混口中撬出来的、涉及保护伞的关键口供复印件，一张张剪碎。
然后倒进旁边的碎纸机里。
嗡嗡的马达声响起。纸屑纷飞。
真正的致命证据，他从不留在局里。
他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那个绝密文件夹。
这是刚刚高启强在搜刮徐江保险柜时，暗中交上来的东西。
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京海市城建局下发的高架桥工程招标底价书。
底价书的最后，用红笔签着一个名字。
赵立冬。
而中标公司，正是建工集团名下的空壳企业。
这才是赵立冬十年来，真正从京海吸血的核心利益输送管道。
陆景明看着那个签名。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第一缕晨光打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