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太阳毒得烤人。
海神阁顶层茶室。冷气开到了十六度。
屋里却还是闷。三十几个穿黑背心的汉子堵在四周，空气里全是劣质烟草混着汗酸的味道。
泰叔坐在主位的红木太师椅上。
身上依然是那件对襟绸缎唐装。手里盘着两对发红的狮子头核桃。
“咯吱。咯吱。”
核桃在掌心摩擦。声音在宽敞的茶室里回荡。
程程跪坐在金丝楠木茶台前。用镊子夹着建盏，慢条斯理地洗茶。
滚水浇在大红袍茶叶上，茶香逼人。
桌面上还摆着一张中国工商银行的储蓄卡。金色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
茶室的两扇雕花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景明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藏青色夹克。皮鞋边缘还沾着昨晚东郊沙场的黄泥。
三十几个黑背心汉子齐刷刷转头，眼神凶狠地盯着他。
手里拎着包橡胶皮的甩棍，在掌心里敲得啪啪作响。
杀气腾腾。
陆景明像没看见这群人。他径直走到茶台前。
拉开一把官帽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这楼梯真长。没电梯不方便。”
陆景明拍了拍裤腿，动作随意。
泰叔抬起松弛的眼皮，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胆子够大。单刀赴会，连个配枪的跟班都没带。
“陆局长好气魄。”泰叔手里的核桃没停。
程程用木镊夹起一杯洗好的大红袍，推到陆景明面前。
“尝尝。武夷山母树上的。京海市除了赵市长，没几个人喝得着。”
泰叔话里有话。点出了自己和赵立冬的交情。
陆景明看了一眼那杯茶。没动。
“我只喝白开水。”
泰叔干笑两声。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张金色的银行卡推到茶台中央。
“昨晚沙场的事，年轻人火气旺，我能理解。”
泰叔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卡里有五百万。密码是六个八。”
“全当给局里的弟兄们换几辆新警车。就当交个朋友。”
五百万。在两千年的京海，能在市中心买下半条街。
周围的打手们呼吸都重了几分。
“拿了这钱。建工集团的事，翻篇。徐江的案子，也到此为止。”
泰叔靠回椅背。“京海这地方，水深王八多。朋友多了路好走。”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如果是一般的基层干部，这会儿早就顺坡下驴了。
陆景明没去碰那张卡。
他把黑色的公文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
“泰叔记性不好。我帮你回忆回忆。”
陆景明掏出一份黄牛皮纸文件夹，扔在茶台上。
“九八年，宏远工程塌方。死了四个外地工人。你拿两万块钱把家属打发了。”
“带头闹事的包工头张大柱，回老家的路上出了车祸，连人带车掉进江里。”
泰叔盘核桃的动作慢了半拍。
陆景明又掏出第二份文件，叠在第一份上。
“零零年，城南旧城改造强拆。推土机压死了钉子户老陈。”
“去公安局顶罪的那个司机，账户里多了一百万。那笔钱是你从沙场财务走的账。”
程程泡茶的手一抖，滚烫的水浇在指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泰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眼角的肌肉不规则地抽动着。
这些旧账，当年早就被赵立冬和孟德海压得死死的，档案都没留。这小子从哪弄来的？
“还有这份。”
陆景明扔出第三个文件夹。最厚的一叠。
“昨晚在沙场保险柜里抄出来的走私账本。”
“建工集团这十年来，涉黑、洗钱、命案。全在里面。”
陆景明手指在纸堆上敲了两下。声音很闷。
“五百万？泰叔，你这条命，就值这么点钱？”
茶室里死一样的静。
只能听见中央空调吹出冷气的嘶嘶声。
泰叔死死盯着陆景明。核桃彻底停在掌心。
他混迹江湖几十年，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寒意。
那些被封死的底牌，被人像剥洋葱一样，当众扒了个精光。
“年轻人，做事留一线。”泰叔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猛地一拍茶桌。震得建盏里的茶水溅出来。
“真以为拿几张废纸就能扳倒我？”
泰叔使了个眼色。
三十几个黑背心汉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甩棍抽出来，指着陆景明的后脑勺。
“今天这门，你进得来。恐怕走不出去。”
图穷匕见。泰叔准备鱼死网破了。
陆景明坐在包围圈正中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那块旧上海牌手表。
“十二点一刻。”
陆景明放下手，抬眼看着泰叔。
“你不妨让程程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看看楼下。”
泰叔眉头紧锁。冲程程扬了扬下巴。
程程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她伸出两根手指，拨开木质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
下一秒。程程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差点崴了脚。
“泰叔……”程程的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了！”泰叔低喝。
“楼下……海神阁前后四条街……全被封了。”
程程回过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全是军绿色的运兵卡车。带枪的武警。起码有几百人……”
她咽了口唾沫，指着对面的写字楼。
“对面天台上，有狙击手反光。”
哐当。
泰叔手里的两只狮子头核桃掉在茶台上。骨碌碌滚下去，砸在地板上。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太师椅往后滑出一米多远。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鼓。
异地武警。武装包围。
这根本不是来谈判的。这是来抄家的。
赵立冬没告诉他。市局也没透半点风声。
他引以为傲的京海人脉网，在这个燕京来的调查员面前，全是摆设。
插翅难飞。
周围那些嚣张的打手，此刻全慌了神。
有人已经悄悄把甩棍塞回裤裆里，脚步往后缩。
跟警察叫板是一回事，被武警围剿那是另一回事。那是真会挨枪子的。
泰叔像被抽干了力气，双腿发软。
他跌坐回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的横肉耷拉下来。瞬间老了十岁。
“都滚出去。”泰叔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得像漏风的风箱。
汉子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挤出雕花大门。
茶室里瞬间空了。只剩下冷气吹拂的声响。
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泰叔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陆景明，像看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你到底想怎么样。”泰叔彻底认怂。
陆景明把桌上的三份文件夹收回公文包。
拉好拉链。
他拿起那杯冷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想活命？可以。”
陆景明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茶台上。
“拿白江波的旧案来换。”
听到这个名字，泰叔瞳孔猛地放大。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抠紧。
白江波。徐江的死对头。也是陈书婷的前夫。
这是京海地下势力洗牌最关键的死结。
陆景明一开口，就直接捏住了泰叔的死穴。
“告诉我，陈书婷现在在哪。”
陆景明盯着泰叔的眼睛。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泰叔嘴唇哆嗦着。
他知道，只要自己说出这个名字，京海的地下世界就彻底变天了。
但他更怕死。外面几百把枪指着这里。
“火车站……”泰叔咽了口干沫。
“京海老火车站。地下车库的防空洞里。她准备带孩子今晚偷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