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江城音乐学院。
叶巨猛骑着小电驴停在学院北门外，摘下头盔，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信息——送一份琴谱到综合楼302琴房，备注写着「放门口即可，勿敲门」。
普通的单，普通的备注，普通的地址。
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因为下单人的名字叫舒倩。
昨晚那条匿名短信还躺在他手机里，此刻下单人的电话和地址就明晃晃地挂在订单页面上。像是故意在告诉他：我在这儿，你敢来吗？
叶巨猛拎起装着琴谱的文件袋，走进了校园。
音乐学院的秋天很美，梧桐树叶金黄一片，铺满主干道两侧。教学楼里隐约传来钢琴和小提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综合楼在三号门右侧，一栋老式的红砖建筑。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着各种演出海报和比赛通知，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松香的味道。
302琴房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里面没有琴声。
叶巨猛走到门前，按照备注的要求，把文件袋放在门口的地上。他直起身，正准备离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舒倩站在门内。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她的五官不属于惊艳型，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清冷美感，像是深秋清晨的湖面，平静、清澈、拒人千里之外。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袋，没有捡，而是抬头看向叶巨猛：“既然来了，不进来坐坐？”
叶巨猛看着她：“你下单就是为了让我跑一趟？”
“下单是真的需要琴谱。”她弯腰捡起文件袋，“请你进来坐坐，是附加请求。”
她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霍婧那种明目张胆的勾引，也没有楚莹莹那种热情奔放的撒娇，更没有沈璧柔那种步步为营的算计。就是一种纯粹的、坦然的邀请，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叶巨猛犹豫了两秒，迈步走进了琴房。
琴房不大，十来平米，中央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一沓手写的乐谱。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浅米色的，阳光透过薄纱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舒倩关上门，把文件袋放在琴凳上，然后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平静地看着他。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的号码，为什么会出现在恒远大夏对面的街上，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把你叫过来。”
“确实好奇。”
舒倩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我直说了——我观察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叶巨猛靠在钢琴边上，等她继续说。
“三个月前，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下看到了你的配送数据。”她说，“我当时在做一份关于城市物流效率的研究课题，需要分析大量配送数据。在所有样本中，你的数据是最异常的——同样的起点和终点，你的完成时间总是远低于理论最短路径所需的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最低的一次，你的配送时间比理论值短了百分之七十三。这在物理学上是无法解释的。”
叶巨猛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我当时以为系统出了bug，反复核查了好几遍，但数据没有问题。于是我开始关注你，跟踪你的配送路线，记录你的完成时间。”舒倩的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学术报告般的冷静，“三个月下来，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你拥有某种超越常规认知的能力。”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在等他反驳。
但叶巨猛没有反驳，只是问：“所以呢？你研究出什么了？”
“我研究出了你的能力大概有三种限制。”舒倩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你的瞬移距离有限，最长的一次配送距离是11.7公里，超过这个距离的数据没有出现过异常。第二，你只能瞬移到你去过或者能看到的地方，无法凭空到达未知地点。第三，你无法连续高频次使用能力，两次使用之间至少需要间隔几秒钟的恢复时间。”
叶巨猛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意外和欣赏。
“你研究了多久得出这些结论的？”
“两个月。”舒倩说，“剩下的一个月，我在想怎么跟你接触。”
“所以昨晚出现在恒远大夏对面，不是巧合。”
“不是。”她坦然承认，“我一直在跟踪你，或者说，在保护你。”
“保护我？”
舒倩点了点头：“秦宇在恒远大夏布的那个局，我提前就知道了。我本来打算在你陷入危险的时候出手帮忙，但你自己解决了，而且解决得很漂亮。”
叶巨猛看着她：“你一个钢琴老师，怎么知道秦宇的布局？”
舒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他彻底意外的话：“因为我不仅仅是钢琴老师。我还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特聘顾问，主攻犯罪心理分析和行为模式追踪。”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叶巨猛看着她那张清冷而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判断全都错了——这个女人不是四个人当中最安静的，她是四个人当中最深藏不露的。
“所以你现在是在以警察的身份审问我？”
“不是。”舒倩摇摇头，“我现在是以一个对你的能力感兴趣的人的身份，在跟你聊天。”
她离开窗台，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不到一米，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的能力如果用在正途上，可以做很多了不起的事。但如果被有心人利用，也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我想确保你是安全的，也想确保你的能力不会被滥用。”
“听起来像是监视。”
“你可以理解为——守护。”她说，“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的秘密。我只会在必要的时候，给你提供帮助。”
叶巨猛看着她认真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弹一首曲子给我听，我就相信你。”
舒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她歪了歪头，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
“你想听什么？”
“随便，你最拿手的。”
舒倩转身坐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活动了一下手指。她没有犹豫，直接按下第一个音符。
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
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温柔而忧伤，像秋天的夜风拂过湖面，带着淡淡的凉意和无尽的深情。她的演奏技巧非常娴熟，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富有感情，仿佛这首曲子是为此刻此景量身定做的。
叶巨猛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听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房的余音在墙壁之间回荡了几秒，然后归于寂静。
舒倩把手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他：“怎么样？”
“好听。”
“就这样？”
“嗯。”他说，“好听就够了。”
舒倩站起来，重新面对他：“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叶巨猛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暂时信了。”
“暂时？”
“因为你太聪明了。”他说，“聪明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舒倩没有反驳，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谨慎是对的。那我们就边走边看，用时间来证明彼此的诚意。”
她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吧——舒倩，江城音乐学院钢琴教师，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特聘顾问。”
叶巨猛握住她的手：“叶巨猛，美团外卖骑手，工号JN3827。”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短暂而有力，然后松开。
舒倩收回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十点半有课，就不留你了。不过临走之前，我想给你一个提醒。”
“什么提醒？”
“秦宇不会善罢甘休。”她说，“他爸秦镇国是个比儿子更难缠的角色。你动了恒远的核心利益，他们父子俩一定会想办法报复。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
叶巨猛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舒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叶巨猛。”
他回头。
舒倩站在钢琴旁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她说，“不收费。”
叶巨猛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依然昏暗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出综合楼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迎面扑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他掏出手机，看到沈璧柔发来的消息：「昨晚睡得好吗？我反正没睡好，一直在想你。」
紧接着又是一条：「今天中午一起吃饭？我发现了一家很好的粤菜馆。」
叶巨猛还没来得及回复，楚莹莹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喂！你今天下午总该有空了吧！说好来我直播间的！你再放我鸽子我就——”
“下午几点？”
楚莹莹被他干脆的答应噎了一下，然后惊喜地说：“三点！滨江国际29楼！不准迟到！”
“好。”
挂断电话，叶巨猛跨上小电驴，戴好头盔。
他回头看了一眼音乐学院的红砖教学楼，舒倩所在的那间琴房的窗户，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芒。
四个女人，他已经全部接触过了。
霍婧的热情如火，楚莹莹的娇俏奔放，沈璧柔的精明果断，舒倩的清冷深沉——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而他，一个送外卖的，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这四个女人的世界里。
叶巨猛拧动油门，小电驴发出嗡嗡的声响，载着他驶出校园，汇入城市的主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