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多，曹阳到了阿成所在供货商的仓库。
卷帘门升到一半，叉车正从另一侧通道往外送货。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阿成便拿着单子迎出来。
“吃过没有？”
“吃过了。”
“你这批在里面，单独放着。”
曹阳跟他进去。
仓里有砖材特有的干燥气味，一托托货分区码好，标签朝外。他对照手上的采购单，先核型号和批次，再核数量，按事先说好的方式检查货品。
阿成在旁边翻记录。
“以前你们公司拿货，都是仓库来对。现在你倒自己盯了。”
“现在出问题，直接找我。”
曹阳蹲下看完最后一处标签，起身，把需要留存的照片拍好。
这一趟没出岔子。
实物与留样、单据对得上，数量也齐。他与阿成确认备货核对完成，随后把记录发给沈棠，说明货还在供应商仓库，等发货安排落实后再装车。
她回得很快。
“收到，按周五的交付安排走。发货前那笔款，我让这边按约付。”
曹阳将两处送货地址重新核过，和现场负责人确认进车、卸货及上楼的时段，才收起手机。
阿成送他到门口，递了瓶水。
“老曹，这次货不多，跑得倒勤。”
曹阳接过来，拧开瓶盖。
“先把这一单做完。”
***
接下来的两天，他几乎都在外面。
周四，老邱那边的第一批材料到场。曹阳按之前约好的过去，完成核对和验收，将需要留下的单据整理给他。
老邱翻完，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五百元转了过来。
“尾款，给你结了。”
加上周六收到的一千，这笔一千五百元的采购协调服务费，至此收齐。
材料款从头到尾由老邱直接付给供应商，曹阳没有在里面夹一层差价。
老邱将手机收回口袋。
“沈老板那边怎么样？”
“明天交货。”
“她挑归挑，事情说好了，钱倒不拖。你好好做。”
“知道。”
下午，沈棠工作室按约支付了一万二千八百元发货前款。
曹阳确认到账，向阿成那边付清余下的一万一千七百元采购款。加上此前支付的一万四千四百元，这批货的采购款两万六千一百元全部结清，发运也随之确认。
他把几张回单分开存好，没有把手机里进进出出的数字当成自己赚到的钱。
货没交完，后面的事情就还在等着。
***
周五上午，车按约到了第一处现场。
曹阳提前等在楼下，跟司机确认卸货位置，随后按清单核对到货。搬运人员将货送到约定的位置，他又与现场负责人一起完成验收记录。
第二处同样核完，已经过了中午。
沈棠从另一边赶过来时，曹阳刚把留样收进箱子。
她接过记录，先看数量，再看现场确认的几项，问了两个交接问题。
曹阳逐一答清楚。
她拿笔签下名字，把其中一份递回来。
“行，这批收好了。”
曹阳接过纸，心里才真正松下来。
从周日第一次见面，到今天验收，日子不算长。可这几天每次拿起手机，总有一两件必须再确认的事。
现在，那些悬着的地方终于一项项落了地。
沈棠站在旁边打了个电话，让工作室安排尾款。
过了一会儿，银行短信弹出来。
收入三千二百元。
三万二千元的供货款，全部收齐。
曹阳看完，将回单存好。
“收到了。”
“这么平静？”沈棠看着他，“我还以为你得高兴一下。”
“高兴着呢。”
“没看出来。”
曹阳把文件夹合上。
“等你再下一单，就更明显了。”
沈棠笑了。
她指了指另外一处尚在施工的门洞。
“下一批收口条，复完尺寸你来报。先把能做的列清楚。”
他立刻点头。
“好。”
“这回看出来了。”她说。
曹阳没忍住，也笑起来。
***
下午回到工作室，他将这单的费用最后核了一遍。
采购款两万六千一百元，加上实际发生的运输、搬运、样品以及这几趟业务的零星支出，已经结清的费用合计两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三万二减下来，差额三千三百六十。
后续售后和该留的费用，他另留余量，不急着把这个数全当成可以花掉的钱。
但这一笔，已经不再是纸上的预估。
曹阳把表格存好，坐直了些。
送许知夏电脑时得到的那笔返现，给他留住了周转的底气。如今这份底气跟着他跑过仓库、工地，终于换来了一次真正完成的生意。
下一次，他就不必只拿“以前做过”去说服别人。
“账算完了？”
沈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曹阳抬头，她正把几张图纸叠到一起，袖口落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算完了。”
“没白忙？”
“没白忙。”
她把图纸压进文件夹，抬眼看他。
“晚上有空吗？”
曹阳看了眼自己的安排。
今天的交付已经结束，晚点只需将整理好的记录发出去，没有另外约人。
“有。”
“那今晚，我请你。”
“还有材料要谈？”
沈棠扣上文件夹，往旁边一放。
“材料谈完了。请你吃顿饭，还得附张清单？”
曹阳的目光从文件夹移到她脸上。
她看着他，没有补一句“感谢配合”，也没说要叫上现场的人。
他缓缓点头。
“那我把东西收一下。”
***
餐馆是沈棠选的，离工作室不远，藏在一条较安静的街里。
她订了两个人的位置。
曹阳到的时候，沈棠已经换掉白天那件方便跑现场的外套。里面是一件深绿色衬衫，领口没有扣到最上面，头发放下来，发尾搭在肩侧。
桌边只放着一只小包。
没有图纸，也没有样册。
“坐。”她说。
曹阳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你平时就来这里？”
“忙完晚的时候偶尔来。菜不难吃，也没人催着翻桌。”
她把菜单递给他，让他自己添两道。
曹阳翻了翻，没有故意挑最便宜的，也没端着客户请客的客气，选了两样自己想吃的。
沈棠看见，唇角动了一下。
“这回不跟我算单价了？”
“你说了，今晚没清单。”
她笑着招呼服务员。
菜端上来，两人起初还聊了几句工作室里的事。沈棠说到有个客户一连改了四次颜色，最后选回第一版，曹阳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们以前也有。绕了一圈，钱和时间都花了，回头说还是原来的好。”
“你怎么回？”
“我说行，按您最后确认的来。”
“心里呢？”
曹阳端起杯子。
“这部分不写进服务内容。”
沈棠靠回椅背，笑得比白天松快。
曹阳第一次发现，她不盯着图纸时，说话其实很有意思。话直接，偶尔带一点刺，自己却并不急着解释，像是料定对方接得住。
他夹了块菜，问她：“平时不工作的时候做什么？”
“你先说，平时是什么时候？”
“总有不用改图的时候。”
“看展，闲逛。碰上好看的店，会进去待一会儿。”
“进去研究人家装修？”
她想了想。
“也会。”
这回轮到曹阳笑。
“你这下班不彻底。”
“所以得找个别的话题。”
沈棠把筷子放下，目光落到他脸上。
“比如，你。”
***
曹阳抬眼。
“我有什么好聊的？”
“前几天看你，知道你会找材料，会算钱。剩下的不知道。”
她停了停，问得很坦然。
“你多大？”
“三十八。”
“比我大四岁。”
曹阳看了她一眼。
“看着不像。”
“先别急着说好听的，我不信这个。”
“本来还想问你用什么方法保养，现在省了。”
沈棠笑着摇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她没有往下追着问收入、房子，反而说起自己刚开工作室时，也是什么都得亲自来，忙得连周几都常常忘。
“最烦的不是忙。”她说，“是你已经忙得不行了，有人还要拿一句‘我这是为你好’，让你照他的办法做。”
曹阳听出她话里有具体的人，却没有追着问名字。
“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安排。”
“你喜欢？”
“得看怎么安排。”
沈棠瞥他一眼。
“上回那顿饭，安排得不错？”
曹阳点头。
“不错。”
她看着他，没有错过他回答时自然扬起来的那点笑。
“那姑娘知道你出来做生意？”
“知道。也知道我刚离婚。”
沈棠拿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结过婚？”
“嗯，刚办完手续。没有孩子。”
“我还以为你一直单着。”
曹阳没有把前一段婚姻展开讲，更没有在另一位女人面前数落林静。
“前些年都在过日子，后来没过好。”
沈棠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是单身。”
“是。”
“那请你吃饭的姑娘呢？”
“在认真接触。”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端杯子遮过去。
许知夏那只主动伸回来的手，他记得；此刻坐在对面的沈棠，他也确实愿意多了解一些。
他没有把后者说成全为了生意。
沈棠指尖碰了碰杯壁。
“你倒不含糊。”
“这件事没必要让你猜。”
她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他应该怎样，也没有立刻把称呼换回曹经理。
曹阳看着她，反问：“那你呢？”
“未婚。”
“没遇到合适的？”
“遇到过觉得合适的。”她说，“后来发现，适合坐下来吃饭，未必适合一起过日子。”
她说得轻，没把话题变成诉苦。
曹阳也没有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只接过她递来的汤勺，把空碗盛好，再将汤碗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那今晚先把饭吃好。”
沈棠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这句我同意。”
***
结账时，曹阳没有抢。
沈棠付完，拿上包，见他等在一旁，忽然问：
“你跟谁出来，都这么省心？”
“也不一定。”
“怎么说？”
“看想不想多待一会儿。”
她看着他。
曹阳迎着她的视线，指了指窗外斜对面的咖啡店。
“要不要再坐一会儿？这次我请。”
街灯已经亮了，店里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人行道上。沈棠没有立即回答，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没聊够？”
“还没。”
她回头，唇边慢慢有了笑意。
“那走吧。”
两人出门，走过短短一段路。
沈棠的步子比在工地时慢些，包带搭在肩上，走到咖啡店门口，她停下来等他拉门。
曹阳替她扶住玻璃门。
她从身侧经过，偏头看了他一眼。
“先说好，我不跟你报销。”
“本来也没准备报。”
“那就行。”
***
曹阳站到柜台前，问她想喝什么。
沈棠看过菜单，选了一杯三十八元的拿铁，改成低咖啡因。曹阳给自己点了杯三十二元的美式，一共七十元。
付款前，淡蓝色光幕在视野一侧展开。
【新增关系档案：沈棠。】
【关系阶段：初识。】
【返现倍率：2倍。】
曹阳的目光停了一瞬。
第二份档案。
不是她把三万二千元订单交给他的时候，也不是她结清尾款的时候。
是在两人已经吃完饭，知道了彼此的感情状况，仍然愿意继续这场私人相处之后。
“怎么了？”沈棠问。
“没事。”
曹阳收回视线，付了款，拿起取餐牌。
她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手指将耳边一缕头发别过去，抬眼看他。
“你坐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
他坐下时，忽然有种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的感觉。
这几天，他的生活不再只有招聘软件和那间小屋。一个人会等他报平安，另一个人此刻坐在对面，愿意将忙完之后的晚上分给他。
而系统，开始回应这份新的靠近。
咖啡送上来，沈棠接过自己的那杯，低头喝了一口。
【有效消费确认：38元。】
【对象：沈棠。】
【返现金额：76元，已到账。】
【今日有效消费：38/5000元。】
银行通知随后亮起。
曹阳看了一眼，便将手机放下。
她那杯三十八，返七十六；自己的三十二，仍是自己花的钱。今晚那顿由她请的饭，也不会算到他头上。
数目不大，规则却清楚地落了下来。
他短暂展开关系列表。
许知夏，熟悉，三倍。
沈棠，初识，两倍。
两份档案各自保留，日消费额度依旧是所有对象共享的五千元。
曹阳胸口有些发热。
此前所有有效消费，都围绕许知夏展开。她在准备面试、等工作消息，他不可能天天把她拉出来，让她接受一件又一件昂贵礼物。
现在，另一段关系也开始了。
同样的五千元额度，有了更多自然使用的机会。更让他期待的，是她们各自往后走时，系统还会给出什么。
“曹阳。”
沈棠拿杯子轻轻碰了下桌面。
“你约我来，自己倒先走神？”
他收起面板，抬头看她。
“在想，今天过得挺好。”
“生意做完了，饭也有人请，是不错。”
“还有人愿意留下喝咖啡。”
沈棠看了他一会儿，没有避开。
“这个得看跟谁喝。”
***
店里人不多，隔着几张桌子，有一对年轻人戴着耳机，各看各的电脑。
沈棠往那边看了一眼，说自己有时候改图改烦了，也会换个地方坐。换完发现带着电脑，还是在工作，索性有几次出门什么都不带。
“后来呢？”曹阳问。
“后来发现，不带电脑，手机也能接到电话。”
他笑起来。
她将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扣在桌上。
“所以今天先不接。”
曹阳也把手机收进口袋。
两个人聊起各自见过的怪脾气客户，聊到年轻时第一次出差，曹阳说自己曾经坐反方向，差点赶不上客户的时间，沈棠笑着问他最后怎么圆回来的。
他讲完，杯里的咖啡已经见底。
她那杯只剩最后一点，手仍搭在杯柄边，没有急着看时间。
窗外有人牵着狗经过，小狗在门边停住，主人弯腰去哄。沈棠顺着看了几秒，脸上的神情松下来，与工作室里盯着报价的样子很不一样。
曹阳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想坐在这里。
漂亮是一回事。
看一个惯于利落决定事情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慢慢放松，又是另一回事。
沈棠回过头，发现他的视线没来得及移开。
“看什么？”
“看你不谈价的时候，确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让人舍不得那么快走。”
她的指尖在杯柄上停了停。
片刻后，沈棠低头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回碟上。
“明天周六，有个家居展。”
曹阳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去看看。”
“要我帮忙看材料？”
她抬起眼，眉梢轻轻一扬。
“材料我自己会看。”
曹阳没有再接工作的话。
沈棠望着他，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问你，要不要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