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十一点多，许知夏发来一张照片。
新电脑摆在桌上，屏幕里开着面试材料，旁边压着半包苏打饼干。
“改到第二版了，明天上午十点复试。”
曹阳将照片放大，目光落在那半包饼干上。
“午饭就吃这个？”
“等会儿煮面。”
“等到几点？”
对面正在输入了好一会儿，最后发过来一句：“曹经理，你以前催报表也没这么紧。”
曹阳靠着椅背，给她发了附近一家餐馆的套餐截图。
“给你点份饭。菌菇牛肉，虾仁蒸蛋，够不够？”
“够是够。”
“那就这个。”
“先说好，今天不许再买东西。”
“饭总得吃。”
“我说电脑那种。”
曹阳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明白，大件限购。”
许知夏回了个敲脑袋的表情，随后将地址发来，叮嘱不要香菜。
套餐加配送，六十八元。
他付完钱，没有立刻看面板，先将送达时间截给她。
过了半个多小时，许知夏拍来两个打开的餐盒。
“收到了。你也去吃，别光管我。”
照片边缘露出她握勺子的手，指甲修得干净。那半包饼干已经被挤到了桌角。
淡蓝色光幕随即展开。
【有效消费确认：68元。】
【对象：许知夏。关系阶段：熟悉。】
【返现倍率：3倍。】
【返现金额：204元，已到账。】
【今日有效消费：68/5000元。】
银行通知紧跟着弹了出来。
曹阳点开看了一眼。
昨晚写在纸上的三倍，今天变成了真金白银。六十八出去，二百零四回来，卡里实实在在多了一百三十六。
他原先还惦记着五千块的额度，想着今天能不能多花一点。看见照片里摆好的饭，又暂时把那个念头放了下去。
她明天要面试，今天让她踏踏实实准备，比拉出去逛商场合适。
“吃完歇一会儿，下午别一直对着电脑。”
“知道。明天见。”
曹阳将这三个字看了一遍，才回了个“明天见”。
电话恰好在这时响起。
老邱。
“老曹，下午有空没有？”
“有，怎么了？”
“给你介绍个人。做设计的沈老板，手头有些材料要找人看看。昨天那个批次的事，我跟她提了一嘴，她说可以见见。”
曹阳坐直了些。
“什么材料？用在哪儿？有清单吗？”
“你自己问她，比问我明白。我把名片推你。”
老邱又补了一句：“她做事细，你没把握的别硬答应。东西对不上，她真能当场让人拉回去。”
“明白。”
“我那边还是照昨天说的，下周第一批货到了，你过来验。”
“记着呢。”
挂断电话，曹阳先把老邱那单的待办核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才点开新推来的名片。
头像是一扇半开的落地窗。
名字很简单。
沈棠。
***
工作室在一栋临街旧楼的三层。
楼下是花店，楼梯转角堆着几只还没拆开的画框。曹阳走上去，到了三楼才停下，呼吸比从前轻快，衬衫后背也没像往常那样很快洇出汗。
他将手里的薄文件夹换到左手，敲了敲玻璃门。
“进。”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曹阳推门进去，先看见一张很长的工作台，散着布样、色卡和几块裁开的板材。窗边的女人正举着一片灰白色样板，换了个角度，对着自然光看。
她穿一件黑色无袖上衣，浅色长裤，腰间细皮带扣得利落。头发随手挽着，一支银色簪子横在发间，露出颈侧到肩头的一段线条。
曹阳的目光停了半拍。
女人把样板放下，转过身。
眉眼很明艳，唇色偏红。她看人时不急着笑，视线先在他脸上落定，才往下看了一眼文件夹。
“曹阳？”
“沈总，你好。”
“叫沈棠就行。老邱说你以前带过材料业务？”
“做过几年，最近自己接些活。”
她伸出手。
手指温热，握得干脆。
“那今天就直接谈事情。”
工作台旁有两把高脚椅。她示意他坐，自己从几张图纸底下抽出一份清单。
“先看这几项。报价可以慢一点，没确认过的交期别先答应。”
曹阳接过来，没有马上动笔。
三种砖，两种收口条，还有一组装饰板。
数量不算大，规格写得细，其中一款砖旁边画了红圈，备注是“现场再确认色差”。
“现在卡在哪里？”他问。
“预算和交期。便宜的看不上，看得上的，要么没现货，要么到了现场又不是那个颜色。”
她把刚才那块样板推过来。
“这个，展厅里看着还行，拿回来偏黄。”
曹阳没有对着那块板夸她眼光好。
他先看规格，再问用在哪个位置，随后拿出笔，在纸上写下她说的光源和搭配材料。
“有现场照片吗？最好连旁边那面墙一起拍进去。”
沈棠拿起手机，调了几张图给他。
曹阳一张张往后翻。看到第三张时，他停住了。
“这道门洞最后还包边吗？”
“包。”
“那收口条先别照这张表的尺寸下单，基层做完再复一下。现在订死，后面差几毫米也麻烦。”
沈棠看了他一眼，拿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棠，还忙着呢？”
一个男人拎着两杯咖啡进来，另一只手夹着皮质样册。衬衫袖口挽得整齐，车钥匙扣在指间，走进来时没有停下敲门。
“你说的那款，我带了个接近的。”
他把咖啡放到沈棠手边，目光转向曹阳，先是一顿，随后笑了。
“哟，曹经理。”
曹阳认出了他。
周启明，做建材经销的。以前在几次渠道会上见过，也一起吃过饭，手上有自己的门店和仓库。
“周总。”
“真是你。我刚进来还没敢认。”
周启明拉过一把椅子，视线扫了眼曹阳面前的清单。
“出来自己做了？我还以为你换了家大公司。”
说完，他笑着看向沈棠。
“我们认识。老曹以前管业务的，手下好几个人呢。”
曹阳手里的笔没有停。
“刚开始，先把手上的事做好。”
他将刚写的尺寸圈好，把图纸还给沈棠。
周启明像是没察觉出什么，将一杯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常喝的。晚上别又加班了，我订了位置，忙完一起吃个饭？”
沈棠没有接那杯咖啡。
“今晚我约了客户。样板带了吗？”
“带了。”
“先看样。”
周启明把样册摊开，往她那边坐近一点。沈棠起身取了把尺子，回来时站到了工作台另一侧。
曹阳看在眼里，没有接话。
原来还不只是来送样的。
***
周启明确实准备过。
他带来的颜色，比桌上原来那块更接近沈棠要的效果，几项价格也报得熟。
“这批我仓里有，颜色你确认了，就能安排。”
沈棠将两块样板并排放好，又挪到窗边。
“能便宜多少？”
“你做，我肯定给实价。算下来，比你手上那个报价能少两千左右。”
这不是随口吹的数。
曹阳顺着几项单价算了一遍，大致对得上。
沈棠低头翻清单。
“送到现场？”
“市区都送。”
曹阳看向她：“现场几楼？”
“四楼，旧房改造，没有电梯。”
他把笔尖落在报价末尾空着的位置。
“周总这个送货，是卸到楼下，还是搬到四楼指定房间？”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搬楼另算，行业里不都这样？具体多少，得看工人现场。”
“卸货那儿有地方停车吗？”曹阳又问沈棠。
“得提前跟物业约时间。”
“那最好一起写进去。约了车，楼下进不去，等车的钱也容易扯。”
沈棠把清单往周启明那边推了半寸。
“这些补上，给我一个完整的价。”
周启明点头：“行，小事。”
“还有批次。”曹阳说，“刚才说仓里有，够这张单用的，是同一批吗？”
“正常够。”
“如果还没核，先别把交期定死。样品确认的是颜色，真下单还得核对应货。”
周启明合上半边样册，笑意淡了些。
“老曹还是细。不过要求写得再全，也得拿得到货。你现在跟哪家走？”
他说出两家供应商的名字。
曹阳没有借旧东家的规模撑场面。
“有些还在联系，今天先不报。”
“没定？”
“没核过库存。”
屋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沈棠抬眼：“那你今天能确定什么？”
问得直接。
曹阳翻回那张清单，把其中一项划了道短线。
“这款颜色和交期都急，周总手上如果有合适现货，可以先保留。我能给你找另一种表面效果接近的备选，但要你看实样，不能拿手机照片当确认。”
他又点了点两项收口条。
“这两项，我有熟悉的加工点。尺寸复核以后可以问价。最后这组板，我以前碰过，但现在没把握，不会为了凑齐一张单硬接。”
周启明靠回椅背。
“做整单和东拼西找，还是不一样。”
“是。”曹阳说，“所以供货范围、谁收钱、谁交货，我都会先写清楚。”
沈棠把手里的尺子放下。
“你说的备选，什么时候能看到？”
“我现在问。您要是方便，给我五分钟。”
她将一把空椅子往旁边挪开，给他腾出放文件的地方。
“问吧。”
曹阳起身走到门边，拨了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接，背景里有叉车倒车的提示音。
“曹经理？”
还是这个称呼。
他握着手机，肩背慢慢挺直了些。
“阿成，是我。你那边之前做的浅灰细纹那款，现在还有样吗？我发图给你，不是前两年偏蓝的那批。”
对方说去找找，让他等一下。
曹阳没有催，也没有转身对屋里的人说“肯定有”。
几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带着纸箱标签，还有两块样品并排的近照。
他又问了规格、样品数量和能否当天寄出，记下答复，回到工作台前。
“有样。两种表面效果，各取几块，今天发同城件，明天上午我先核对，下午能带来。”
“价呢？”沈棠问。
“他刚给的是参考价。我得把损耗、运费和搬运补齐，再跟你手上这份比。现在说一定便宜，不负责任。”
沈棠看着他，终于笑了一下。
“那明天下午三点。”
周启明把样册翻到下一页。
“我这个现在就能看，也有现货。你要赶时间，没必要来回折腾。”
“你的我看过了，完整报价也发我。”沈棠说，“两份都看。”
她语气很平，已经拿起笔，在自己的日程本上写下了三点。
***
周启明接了个电话，去楼下拿另一册样品。
玻璃门合上，工作室里静了不少。
曹阳把阿成发来的样品费用重新问清楚。
六块裁样一百五，包装和同城运费三十六，一共一百八十六元。
他确认收货地址，付了钱。
银行扣款提示出来，余额仍有九千多。
面板没有动静。
采购样品属于生意成本，他记着这条规则。即使坐在对面的是沈棠，这笔钱也不会因为她长得漂亮，就变成恋爱消费。
曹阳将付款记录存好，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以前替公司跑这些，钱从备用金里出。如今轮到自己，一百八十六块也得自己担风险，明天送来了，未必有单。
可他居然没觉得肉疼。
昨天送出一台电脑，卡里多出的那些钱，此刻让他能利索地说一句“今天发”。
不必先找谁借两百，也不用等客户愿不愿意预付。
曹阳抬起头：“样品安排了，明天如果物流有变动，我提前联系你。”
“好。”
沈棠看了眼他手里的手机。
“你现在有自己的仓吗？”
“没有，先做供应商直发。需要暂存的单子，仓储怎么安排，会另谈。”
“有人帮你？”
“目前就我。”
曹阳说完，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往后加一句“过阵子就有了”。
沈棠指尖敲了敲日程本。
“那别接了之后，电话就找不到人。”
“接不了会直接说。答应的事，我盯。”
“老邱也是这么说你的。”
她将桌上散着的图纸归拢，递给他一张现场平面图。
“这里有尺寸。涉及现场确认的，你标出来，别自己估。”
曹阳接过来，放进文件夹。
“明天给你两种方式。你要自己跟供应商签、自己付款，我按确认的服务范围收费用；要我供的部分，就看完整供货报价。定哪种，再谈后面的安排。”
“费用你也写清楚。”
“会。”
“别到最后跟我说，举手之劳。”
曹阳抬眼，正碰上她的视线。
那张脸近看更漂亮，眼尾微微挑起，明明是在谈钱，却像把别的东西也顺手放到了桌面上。
他把文件夹扣好。
“不会，我现在挺需要挣钱的。”
沈棠笑出了声。
“听出来了。别人来我这里，先说能省多少钱，你先说自己要收多少。”
“省下来的得是真的，我收的也得让你觉得值。”
她看着他，笑意没有马上收回去。
“行，曹经理。明天看你值不值。”
曹阳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听见这句话，停了半秒。
“看东西。”他说，“别光看我。”
沈棠眉梢轻轻一抬。
这回曹阳没躲开她的目光。
窗边的光落在她耳侧，一枚很小的金色耳钉亮了一下。
片刻后，她拿起手机。
“微信刚才加的是我工作号，加这个。明天到了直接给我电话，有时候前台没人。”
她把二维码转过来。
曹阳扫了。
这个头像是她本人，侧身站在露台边，红裙被风吹起一点。
他点下添加，收起手机时，视线又在她脸上落了一瞬。
沈棠看见了。
她没有低头，只把那张清单推回到他手边。
“这个也带上。明天别只记得来，忘了正事。”
“忘不了。”
***
曹阳下楼时，正碰上周启明从车里拿了样册回来。
“走了？”
“明天再来。”
周启明看了眼他手里的文件夹。
“沈棠要求高。有些单子看着能做，钱不一定好赚。”
“所以先把条件问清楚。”
“有需要找我，缺什么货，我那儿可以调。”
这句话里倒不全是客气。
曹阳点头：“有合适的合作再聊。”
他往巷口走，没有回头看那辆车。
上午出门时，文件夹里只有老邱的几张单据。现在又添了清单、平面图，以及明天下午三点的约定。
都还不是钱。
可他已经知道，下午回去该做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沈棠发来一个文件。
“刚才给你的是第一套里面急着定的几项。这是完整清单，你一起看看，能做的标出来。”
曹阳停在路边，点开。
表格往下展开，一项接着一项，比手里的纸长得多。
他拉到前面，重新看项目名称。
三套样板房。
不同户型，不同风格，主材分项预算合计十八万六千元。
后面跟来一句话。
“明天那几样要是合适，那剩下的一起谈。”
曹阳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楼上只问了几块样板，递下来的，却是一张十八万六的采购清单。
他当然吃不下全部，更不会把预算当成自己的利润。
但那几项自己熟悉的材料，就在里面。供货渠道、成本、回款节点，一个个念头已经在脑子里排开。
聊天框又亮了。
“周启明也在报，你要有准备。”
曹阳看完，拇指停在屏幕上片刻，回了四个字。
“明天见样。”
随后他退出聊天，重新拨通了阿成的电话。
“刚才那两款，除了样品，再帮我核一下能供的数量。还有你们正常的付款和留货条件，都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