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曹阳对着银行卡余额看了一会儿，把昨晚收藏的电脑页面退了出去。
四千四百九十九。
电脑的价格没变，他的钱却还差着一截。
昨天看系统额度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五千，倒把自己卡里有多少忘了。额度归额度，本金还得他自己拿出来。
曹阳把手机揣进兜里，换上旧衣服，出了门。
先去见老邱。
***
工地在一处老小区，电梯外裹着磨破的保护毯。曹阳上到六楼，门还没找着，就听见老邱的声音。
“同一个型号，凭什么补过来就不是一个颜色？”
屋里地面铺了一半，靠窗一列砖明显浅些。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送货单，嘴里一直说光线有影响。
老邱见曹阳进来，迎上去两步。
“你看看，他非说没问题。”
曹阳先把帆布鞋在门口蹭了蹭，走过去看包装箱。
旧箱子的边角受了潮，新箱子还硬挺。他蹲下，把两处标签拍下来，又让工人从没拆的箱子里拿了两片，和原来的余砖摆到同一面墙边。
深浅便更清楚了。
黑衣男人拿起一块看了看。
“这个砖本来就有纹理变化。”
“纹理是纹理，底色是底色。”曹阳把手机递过去，“老邱补货前发过原箱标签，你们回复有同批次的。现在送来的不是那一批，先把这个事情对上。”
男人看完聊天记录，没立即说话。
老邱又要开口，曹阳伸手拦了一下。
“先点数。没拆的多少，拆了没铺的多少，已经铺下去的多少，分开算。你回去也好交代。”
话说得缓，事情却没往后退。
半个小时后，对方同意把未铺的部分拉回去换货，已铺的几片由双方重新商量处理费用。曹阳让他把换货批次和送到时间写清楚，拍照留底。
黑衣男人走时，老邱还想念叨两句。
曹阳把单子塞回他手里。
“先把活干下去，人下回还得来。”
老邱低头看了眼单据，总算把话咽了。
走出屋子，他递来一根烟。
曹阳摇头。
“戒了？”
“先少抽。”
老邱自己点上，靠着楼梯口的窗，问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做。
“没上班，准备先接点零活。”
“那正好。”
老邱从微信里翻出一张清单。
另外两处工地要补辅料和收边条，他忙得顾不上比价。以前合作的几家，不是缺这就是少那，分着送，运费也不便宜。
“你帮我把型号、数量对一遍，再找两家报价。我不让你白跑，这两单从询价到第一批到货，给你一千五服务费。清单和采购方案定下来先付一千，验完货给剩下五百。”
曹阳接过手机，没有先客气。
他一项项看完，问清交货地址与时间，才点头。
“货款你直接付商家，省得中间过手。哪家有货，哪家什么价，我都列给你。”
“行。”
老邱说着，像忽然想起什么，又看他一眼。
“你以前不是嫌我这些单子小？”
曹阳也记得。
那时候小单嫌耽误时间。老邱打电话，他常让手下的小业务员过去。
“以前有公司给我发工资。”曹阳说，“现在得自己挣。”
老邱笑起来，烟灰掉在鞋面上，拿另一只脚蹭了蹭。
“这话实在。”
***
曹阳在附近的小店里坐了一上午。
电话打出去，有人接得热情，有人听说他已经不在原公司，话便少了些。他没计较，把能拿到的价格和交期逐一记下。
以前留在通讯录里的名字，总算又用起来了。
十一点多，他把两张清单发给老邱。规格、数量、含税价格、运费，分别列清楚，缺货的几项另外注明了替代方案，等老邱确认。
老邱回过电话，定下其中一套。
不久，一千元到账。
付款备注只有四个字：采购服务。
曹阳看着那条提示，把杯里已经凉了的水喝完。
四个月来，他收过退款，收过朋友还的钱，也收过系统返现。
这一次，是他自己谈下来的生意。
手机又震了一声。
林静：“我今天几点过去拿东西？”
曹阳看了眼时间。
“六点左右吧。东西已经收好了。”
“你在外面？”
“上午跑了趟工地，帮老客户核了两单材料。下午还有点事。”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找到工作了？”
“先自己接点业务。”
“嗯，别太累。”
曹阳回了个“好”，随后打开许知夏的聊天框。
“下午两点，商场电脑店门口见？我忙完了。”
她很快回复：“好。”
***
许知夏到的时候，手里拎着旧电脑包。
灰色的包，提手已经磨得泛白，边缘一条线头翘出来。她坐下以后，顺手把那条线头绕回缝里，绕了两圈，还是松开了。
两人先在商场负一层找了张桌子。
曹阳给她看上午做的清单。
“你帮我看看，这样记账行不行？”
许知夏接过手机，往下划了几页。
“货款不经过你？”
“客户直接付，我收服务费。”
“那就分开记。垫的运费、交通费也单列，不要等月底只记得自己收了多少。”
曹阳从包里拿出本子。
许知夏见他真递过来，便接了笔，在空白页上画了几道线。
她写字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很清楚。
曹阳看着那支笔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忽然想起以前公司里，每到月底，总有人端着咖啡去财务室陪笑。
许会计愿意耐心给人讲，通常说明这个人的单据还不算无可救药。
“我后面想继续做这个。”他说，“单子少的时候，你有空能不能帮我把把关？”
“偶尔看看可以。你别到了月底，扔一袋小票给我。”
“有多少给你整理多少。”
“还有，答应人家的交期记上。收钱的事记得牢，欠着没做完的，也得记。”
曹阳在那笔服务费旁边添了一行：到货验收，尾款五百。
许知夏把笔还给他。
“这就对了。”
他翻着那一页纸，越看越顺眼。
昨晚还只是一句想法，今天竟已经有了清单、有了客户，也有了一笔得认真记下来的收入。
***
电脑店在三楼。
许知夏先看了几台价格低的，问完内存和售后，又把旧电脑取出来，请店员确认原来的资料能不能导出来。
曹阳站在旁边，没有催。
她的预算原本不到两千。看过实物，又听了几种方案，最后停在一台三千出头的机器前，手指搭在触摸板上，仍然没定。
曹阳指了指旁边的银灰色电脑。
正是他昨晚收藏的那款，门店活动价也是四千四百九十九。
“这台呢？”
店员替他们打开演示页面，把几项差别讲了一遍。许知夏试着敲了几行字，又抬起来掂了掂。
她显然喜欢这台。
可放回去时，手已经从价签旁边移开了。
“先看刚才那个吧。”
曹阳没让店员立刻拿货。
“知夏，这台我想送你。”
她转头看他。
店里的屏幕一排排亮着，两个人的脸映在其中一块黑色边框上，靠得很近。
许知夏先把电脑合上。
“太贵了。”
“所以先问你。”曹阳说，“没偷偷买。”
“你自己还没稳定下来。”
她说得很轻，旁边店员听见一半，识趣地去整理另一张桌子。
曹阳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上午的收款。
“今天那笔已经到了，后面还有几单可以谈。房租也交过了，手里留着生活用的钱。”
许知夏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
“一千块不是四千块。”
“知道，许会计。”
曹阳将手机收回去。
她没笑。
他便也收了那点想打趣蒙混过去的心思。
“我不是觉得这一单挣的钱够多。是这台电脑，我现在买得起，也愿意买。”
许知夏低头，把旧电脑包的拉链拉上。
“账我可以帮你看，不用拿这个换。”
“不是换。”
这两个字，他答得很快。
“以后真有固定的工作，该怎么算，我们另外谈。这台是送你的，放你家里，你自己用。”
她的手停在拉链头上。
曹阳本来准备了不少话。
旧电脑修了也未必能用多久，二手的不好挑，新机器早晚都得买。那些话在脑子里排得很齐，像从前对客户说过的产品介绍。
可许知夏已经把“为什么要买”听明白了。
她没听明白的，是为什么由他来买。
曹阳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你周一要复试，我想让你顺顺当当地把这件事做完。”
“也想让你收我一份礼物。”
许知夏抬起头。
他没有避开。
旁边有人试音箱，短短一段音乐响起来，又被店员关掉。她等那点声音散了，才问：
“那要是以后，我们没成呢？”
曹阳心里微微一动。
她问的是以后。
“那也是我今天愿意送的。”他说。
许知夏没立刻回答。
她又打开那台电脑，指腹轻轻碰了下键盘边缘，似乎还在比较两台机器，可眼睛并没往另一边看。
曹阳耐着性子等。
以前谈业务，客户不说话，他总想再补几句，直到把人最后一点犹豫也填满。今天却忽然明白，有些话说到这里，得给对方留一点地方。
过了一会儿，许知夏将电脑转回正面。
“这次我收。”
曹阳松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的手。
“不过以后贵的东西，先跟我商量。”
“这次不就在商量？”
许知夏看他一眼。
“你现在话是真多。”
嘴上这么说，她却把自己看中的颜色指给店员。
“就银灰色的，有新机吗？”
***
开箱、验机、核对价格。
曹阳站在收银台前，打开付款页面。
四千四百九十九。
这几个数字，他从昨晚看到现在，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真正按下确认的时候，拇指还是停了半秒。
付款成功。
账户里的钱一下薄了。
曹阳把手机握在掌心，喉结轻轻动了动。
许知夏在旁边确认保修信息，随后接过店员递来的包装箱，转头对他说了声谢谢。
系统提示恰在此时响起。
【对象已知情接受本次赠礼。】
【有效支出：4499元。】
【当前返现倍率：2倍。】
【返现金额：8998元。】
【已到账。】
手机震动。
曹阳垂下眼。
银行短信里，八千九百九十八元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余额回到了九千多。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次不再是四十四，也不是六十四。
八千九百九十八。
买完电脑，本金回来了，还多出四千四百九十九。
曹阳的手心有些热，脸上那点想压住的笑，还是慢慢露出来。
许知夏发现了。
“看什么呢？”
“钱的事。”
她抱着箱子的手稍稍收紧。
“是不是——”
“没事。”曹阳收起手机，接过她手里的旧电脑包，“挺高兴。”
店员拿来装机服务单。许知夏的资料要迁移，系统也需要完成初始设置，两个人便到旁边坐着等。
曹阳再看了一眼余额，把手机屏幕锁上。
这个月的房租已经交了。
吃饭不用算到月底，明天接业务也不必先看看来回车费。更重要的是，五千元的额度每天都会恢复。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认真想想下个月。
而不是只想怎么挨过这一个星期。
许知夏侧过身，看见他领口粘着一点白色的碎屑。
大约是上午碰到的墙灰。
“别动。”
她伸手替他拈下来，指尖碰过衣领，很轻。
曹阳却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那点白灰弹进纸巾里，重新坐好，耳边的头发落下来，遮住半截脸。
“晚上请你吃饭。”她说。
曹阳想起六点的约定。
“今天晚上不行。”
许知夏抬头。
“林静过来拿剩下的东西，我答应她六点在家。”
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却没问别的。
“那改天。”
“明天可以。”
许知夏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单据，折好，放进包里。
“明天我要准备复试。”
“那等你面完。”
她这才点头。
两人一起把视频和麦克风试过，确认新电脑能用。许知夏又打开自己的简历，熟悉的表格在新屏幕上亮起来，比旧电脑清楚许多。
她坐在高脚凳上，双脚轻轻挪了一下。
曹阳看着她，也觉得这台电脑买得值。
返现当然值。
眼前这个样子，也值。
***
五点四十分，曹阳回到出租屋。
他洗了把脸，把林静的两个箱子搬到门边。她的围巾还压在最上面，他取出来叠好，放进那个小行李箱。
有了体质奖励，搬东西比以前利落。他把最后一只箱子放稳，腰上没传来熟悉的酸意。
六点刚过，门被敲响。
林静站在外面，肩上挎着包，手里拿了一卷封箱胶。
她原本想问东西收得怎么样，看见门边整齐的箱子，话便停了一下。
“都在这儿了。”曹阳说，“你再看看有没有漏的。”
林静进屋，把胶带放到桌上。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衣服，又挪回去。
“剪头发了？”
“昨天剪的。”
“嗯，挺精神。”
曹阳给她倒水。
杯子还是原来那只，浅绿色的底，外壁有一点洗不掉的茶渍。林静接过去，没喝，放在桌边。
“今天那笔业务，做完了？”
“采购方案定了。还有一批货，下周到，我得去验一下。”
“钱收到了吗？”
“先收了一千，验完货还有五百。”
他说得具体，连货什么时候到都讲了。
林静握着杯子的手松开一点。
这些天她想过，他一个人住会不会越过越乱，饭不按时吃，衣服也不洗。真来了，才发现桌上多了本记得整齐的账，原本堆着杂物的椅子空了出来。
她蹲下，检查行李箱里的东西。
曹阳站在旁边，把可能漏掉的几样说给她听。
柜子里的护手霜，阳台上的小剪刀，还有厨房上面那只玻璃保鲜盒。
林静问：“盒子你留着吧？”
“你常用，带走也行。”
“那就留着。”
她拉起箱子的一边，正要合上，桌上的手机亮了。
曹阳刚才给她看过收款消息，手机还放在杯子旁边。
林静抬手拿胶带，恰好看见屏幕。
许知夏。
下面一条消息：
“到家了，电脑也装好了。周一就靠它了，谢谢你。”
曹阳拿起手机，回了句让她先试试视频软件。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公司的许知夏？”林静问。
“嗯。”
“最近有联系？”
“前天碰见了。她也在找工作。”
林静看着行李箱，手指将里面一件衣服的袖子折进去。
“电脑是你帮她修的？”
“原来的修了也不划算，今天买了台新的。”
曹阳停了一下，补充道：
“我送的。”
林静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刚才听他说赚了一千块，还替他松了口气。如今这口气没落到实处，悬在胸口，竟不知该怎么放下来。
“多少钱？”
“四千多。”
话音落下，曹阳也想起从前每次花钱，两个人总要商量很久。
他没有再解释。
林静也没有继续问。
她把箱盖压下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那条围巾的一角。
曹阳俯身，想替她抽出来。
“我自己来。”
她说得有些快。
他便停住了。
林静低头把围巾一点点拽出来，指甲刮过旧拉链，发出细细的响声。
刚才她进门时，还在想曹阳到底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现在，她只想知道，四千多块钱的礼物，他送出去的时候，犹豫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