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次找个不用走太多路的地方。”
消息发出去，曹阳没立即上楼。
有邻居在烧鱼，油烟从门缝钻出来，混着墙角潮湿的气味。
手机屏幕亮在他手里，许知夏的头像还是三年前那一张，一片很淡的蓝天，右下角露着半截树枝。
过了一会儿，她回复：
“好啊，你挑。”
曹阳打下“明天下午”，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眼前的系统面板还亮着。
【任务内容：完成一次双方明确同意的正式约会。】
他看了一眼，又把那四个字删了。
做了十几年销售，曹阳很懂得给话留余地。客户没答应，就是还在考虑；价格谈不拢，就是再找机会。话不说死，人不逼紧，彼此都有台阶。
可他现在站在自家楼道里，竟也想给自己留一架梯子。
万一她不愿意，就说只是喝杯咖啡。
曹阳抹了把脸，重新打字。
“先说明一下，这次是想约你，不是老同事聚餐。”
发送。
楼上的门响了一声，一个拎垃圾袋的年轻人下来。曹阳侧身让路，顺手把手机屏幕扣向掌心，仿佛上面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年轻人经过，他又把手机翻回来。
没有回复。
曹阳往上走了半层，想起自己的房门已经过了，又折回来。
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进屋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烧水。水壶底下的一小圈水刚开始冒泡，他便回来拿手机。
还是没有。
他想补一句“不方便也没事”，又觉得像刚敲了门，里面还没来得及应，自己便先说走错了。
手机终于震动。
“曹阳，你今天才办完手续。”
他盯着那句话，慢慢坐下。
这话没有错。
桌边两个纸箱还没封口，最上面是林静的一条围巾。去年冬天洗过以后忘了收，拖到如今，反而省了找的工夫。
曹阳回复：
“我知道。只是想和你多接触，没让你现在就决定什么。”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
这回没再补。
水壶咔哒跳了。
他去倒水，背后响起一声轻响。
“那明天下午吧。”
下一条紧跟着来了。
“不过说好，慢一点。”
曹阳端着杯子站在桌前。
杯里的水烫着指节，他换了一只手，才腾出拇指打字。
“好。”
系统面板安安静静，没有结算，也没有奖励。
曹阳却又读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五千元的额度还没拿到。
人倒是约到了。
***
第二天上午，曹阳翻出了三件衣服，挂在柜门上。
一件白衬衫，袖口起了毛。
一件藏蓝色短袖，胸前印着以前公司的标志。
还有一件黑色的，穿上以后，小腹比脸更先出门。
他对着镜子看了片刻，把黑色那件脱下来。
昨晚答应得干脆，早晨才发现，约会还得有衣服穿。
曹阳去了附近商场。
工作日的男装店没什么人，店员替他拿了一件灰绿色短袖。他摸摸料子，先翻吊牌。
二百三十九。
“有活动，折后一百九十九。”店员说。
“还有再便宜点的吗？”
话出口，曹阳自己顿了一下。
店员神色没变，伸手指向另一排：“那边有。”
曹阳看了一眼，还是把手里这件拿进了试衣间。
出来时，店员替他理平肩膀上的一小处褶皱。
“这件合适，您以前是不是总买大一码？”
曹阳没答，侧过身看镜子。
衣服并没有替他遮掉所有问题，腰腹仍然有一点松软。但肩线落在该落的位置，领口也利落，人看上去竟像认真出过门的样子。
他摸出手机。
付款的时候，系统没有任何动静。
一百九十九，实打实花出去了。
曹阳收起手机，没问。
从前一件工作服能穿三年，省下的钱也没留下多少。他如今倒想看看，把自己收拾得像样一点，究竟是什么感觉。
出商场以后，他又去剪了头发。
理发师问两边推多少，他说照着精神的剪。
剪完，耳朵周围清清爽爽。他站起来，习惯性抖了抖衣领，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起头。
三十八岁。
还没老到不能见人的地步。
***
下午两点二十，曹阳提前到了咖啡馆。
店在一条临河的小街上，门面不大，窗户却宽。窗外有两棵树，叶子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风一吹，桌面的亮处也跟着挪动。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
菜单摆在手边，最便宜的美式二十六。
曹阳看到三十八块的拿铁时，心里下意识算了一遍返现，随即想起这杯咖啡本来就说好了由许知夏请。
他把菜单合上。
今天先办正事。
两点二十九分，门上的铃铛响了。
许知夏走进来，穿着浅杏色上衣，下面是一条深蓝长裙。头发放了下来，拢在一侧，肩上挎着一个小包。
她没再穿昨天的皮鞋。
一双白色平底鞋从裙摆下面露出来，看着轻巧许多。
曹阳抬手示意，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许知夏看了看他。
“剪头发了？”
“嗯。”
“难怪。”
“难怪什么？”
她把包放在旁边，唇角弯了一点。
“比昨天更像来喝咖啡的。”
曹阳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昨天像什么？”
“像陪客户吃饭，顺便被客户取消了订单。”
他笑了，伸手把菜单递过去。
许知夏没有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你刚才看我干吗？”
“跟以前上班的时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曹阳本来想说穿裙子不一样。
可这话说出来，好像自己以前根本没注意过她。
他索性道：“好看。”
许知夏的手碰到菜单边沿，稍停了一下，才拿过去。
“曹经理以前谈业务，也这么直接？”
“谈业务要看对方愿不愿意听。”
“那我呢？”
曹阳看着她。
“还在观察。”
许知夏低下头，翻开菜单。
“那你观察吧。”
她看了好一会儿饮品页，最后点的却还是最普通的拿铁。
曹阳要了一杯美式。
结账时，他没有抢。
许知夏拿着小票回来，把其中一角压在杯垫下，似乎对这场顺利完成的回请很满意。
两杯咖啡送上来。
曹阳端起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脸上没表现出来。
许知夏将糖包推过去。
“我记得你以前喝办公室那个速溶，要放两包。”
“你还记得？”
“那是我买的。一个月少半袋，总得知道谁喝的。”
曹阳拆开糖包，倒进杯里。
细白的糖落在咖啡表面，很快看不见了。
从前办公室里的许知夏，在他的记忆里总和报销单、打印机、月底结账连在一起。
如今她坐在对面，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谈起旧事时，曹阳才发现，她记得的那个办公室，与自己记得的并不完全一样。
她知道他喝多少糖。
他却连她什么时候开始留长头发都不知道。
“你以前话没这么多。”他说。
“以前你来找我，不是报销就是催款。”
“确实。”
“而且每次都很急。”
曹阳拿着小勺，轻轻碰了下杯沿。
“以后不急了。”
许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她问起他的工作。
曹阳没有像从前那样说“还在看”，而是把最近面试的几家公司讲了讲。底薪低的，岗位不合适的，还有那个临时取消面试的。
许知夏听到最后，问：“你做了这么多年，没想过先接点自己的业务？”
“想过，手里没客户就不敢动，真有客户又怕钱接不上。”
他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以前这些话，他不大愿意说。
“你以前的客户呢？”许知夏问。
“有些还联系。现在市场不好，大家都在压价。”
正说着，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
来电显示：老邱。
曹阳看了一眼，又看向许知夏。
“以前合作的，我接一下？”
她点头。
曹阳接通电话，把声音压低。
“邱哥。”
对面很吵，有电钻声。老邱先问他最近在哪儿，随即抱怨起一批瓷砖。同样的型号，补来的货铺上去以后，颜色看着不一样，供货那边说是屋里光线的问题。
曹阳没急着接话。
“包装箱还在吗？”
“有几个没扔。”
“先看批次号，再拍一下色号。别往下铺了，剩下的拆两箱，拿到同一个地方对一下。”
老邱在电话里骂了句什么。
曹阳等他说完，才道：“先别吵。你把订单和箱子照片发我，我晚点帮你看看。要真不是一个批次，先让他们给个处理办法。”
“你今天能过来不？”
曹阳看向对面。
许知夏正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没有催他，也没有假装看手机。
“今天下午有安排。明早我可以过去。”
“行，那明早。”
挂断电话，曹阳把手机翻过去。
“以前合作过，嘴急，人不坏。”
许知夏说：“听出来了。”
“吵着你了？”
“没有。”
她拿小勺搅了搅咖啡。
“你接电话的时候，跟刚才不太一样。”
曹阳靠回椅背。
“刚才什么样？”
她看着杯子里的小漩涡，嘴角微微扬起。
“刚才连糖都不好意思放。”
***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
出来时，太阳已经偏向河对岸。
沿河有一段木栈道，隔不远就是长椅。曹阳没安排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先问她脚还疼不疼。
许知夏往前走了两步。
“今天好多了。”
风把她耳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去拢，小包的肩带便滑下来。
曹阳伸手替她扶住包底。
她重新挂好，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的手收回来，指尖还留着包面柔软的触感。
两人沿河走了一小段，在树荫下坐下。
长椅中间有一条被晒亮的木纹，许知夏坐在一头，曹阳坐在另一头，中间原本留着一个人的空位。后来太阳挪过来，她往阴影里挪了些，两人之间便只剩半个包的距离。
曹阳看见她鞋边贴得整齐的创可贴。
“昨天那盒够用吗？”
“够，才用两片。”
“剩下的留着。”
“留着下次磨脚？”
曹阳笑了。
“最好用不上。”
手机又响了一声。
是老邱发来的照片。
曹阳只扫了眼提示，没有点开。
许知夏看见了。
“你要有事，可以先忙。”
“不差这一会儿。”
她将包放到腿上，手指绕着肩带，没有再劝。
坐了一会儿，许知夏主动说起新消息。
昨天投过的一家公司，约她下周一线上复试。岗位和待遇都比之前那家好，若顺利，至少暂时不用继续四处跑。
“好事。”曹阳说，“准备得怎么样？”
“资料差不多了。就是电脑这两天总死机，我怕复试到一半，直接把人晾那儿。”
“用了多久？”
“六七年。”
“难怪。”
“以前就是开表格，觉得还能撑。”
她说着，自己也笑。
“现在轮到它跟我共渡难关了。”
曹阳问了两句情况，让她先去检查看看，别等到复试当天才处理。
许知夏点头，说已经联系了一家维修店。
四点多，两人在路口分开。
曹阳本想送她，她说维修店就在附近，自己慢慢走过去，顺便买点东西。
他便没坚持。
许知夏走出几步，又回头。
“曹阳。”
他还站在那里。
“下次不用特意找这么近的地方。”她说，“脚应该就好了。”
曹阳看了看她的鞋，又抬起头。
“那我先想想。”
许知夏点头，这才转过身。
她走过街角那家花店，裙摆被门边伸出来的枝叶轻轻碰了一下。她侧身让开，很快不见了。
曹阳还没收回目光，系统提示便响了。
【首次正式约会已完成。】
【系统提升至Lv.2。】
【单日有效消费额度提升至5000元，即刻生效。】
【额外奖励：体质＋1。】
【身体优化将在接下来三小时内逐步完成。】
曹阳站在路边，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
五千。
昨天他还在为二百七十八元怎么花出去发愁。
今天，额度已经到了五千。
“今天就能用？”
【是。今日已使用额度照常计入。】
曹阳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咖啡是许知夏请的。
这一下午，他竟一分钱也没花。
可人送走了，任务完成了，身体还能变好。
曹阳低头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脚下那条走了几个月的老街，忽然显得有点短。
***
到家以后，曹阳先给老邱回了电话。
照片看得很清楚，新补的货和原来的批次不同。他帮老邱把情况整理了一遍，又约好明早去现场看一眼。
事情说完，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站着。
以前接这种十几分钟的电话，总要找个地方坐下，胳膊肘抵在膝盖上，说到后来腰也酸。
今天挂断电话，他竟没急着往椅子上倒。
身上有一点暖。
不是发热，更像快走了一段路，血液慢慢流起来，手脚都舒展了。
曹阳试着活动肩膀，又站直，弯腰去捡床底滚进去的一枚硬币。
动作比平时顺。
他捏着那枚一元硬币，看了会儿。
然后把椅子推开，在地上撑下去。
做到第八个俯卧撑时，他已经习惯性准备停。
手臂却还有劲。
第十个，第十二个。
撑起来以后，他坐在地板上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眼里慢慢亮起来。
谈不上脱胎换骨。
可昨天是什么身体，曹阳自己最清楚。
他抬手摸了摸仍然松软的小腹，忽然有些期待下一次升级。
镜子里，灰绿色短袖已经有点皱，肩膀却比早晨试衣服时更自然地展开。
曹阳把衣摆抻平，看着自己。
这回，他没有先去找肚子。
手机亮起来。
许知夏发来一张维修单的照片。
“检查了，建议退休。”
下一条是一个捂脸的表情。
曹阳放大照片，看完维修报价，问她准备怎么办。
“看看二手的吧，先过渡一下。”
他打开购物软件，搜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排价格。
三千多，四千多，五千多。
从前曹阳看这些数字，第一反应是自己卡里还剩多少，接下来哪些钱不能动，买完以后要撑到什么时候。
今天，他先点开了一台四千四百九十九的。
看了看配置，又看向系统。
【单日有效消费额度：5000元。】
四千四百九十九。
两倍返现，八千九百九十八。
净赚四千四百九十九。
曹阳坐回椅子里，手机握得紧了一点。
前两天那份让他自带车、单休、每天喊口号的工作，底薪三千五。
他算了很久的一个月，在这里，竟是一台电脑。
许知夏又发来一张二手商品的截图。
“这个看着还行，不过我不太懂。”
曹阳没有立刻下单。
他知道许知夏的脾气，今晚若提着一台四千多元的电脑送过去，她多半先问价格，再拿计算器跟他算清楚。
但这一次，他也没退回那些几百元的旧机器里。
他把新电脑的页面留着，回复：
“先别急着买，明天我陪你看看。”
消息发出去，曹阳往椅背上一靠。
桌上那份写过返现算式的旧简历，还压在水杯下面。
他抽出来，翻到正面。
期望薪资那一栏，原本填着八千。
后来划掉，改成六千。
曹阳看了片刻，将那张纸翻回背面，在昨天的“九千”下面，写上了一个新的数字。
五千。
这次，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