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下午两点。
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地下拘留室。
铁门在顾长安身后重重关上。
哐当！
两根手指粗的铁链缠过门环，最后挂上一把黄铜大锁。
负责看守的华捕叫赵四海，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
他隔着铁栏看了顾长安一眼。
“顾哥，对不住。”
“曹探长交代了，不许戴手铐，不许动刑，好酒好菜也能照送。”
“可这扇门，我不能给你开。”
顾长安在木板床上坐下。
“日本人给了几天？”
“五天。”
赵四海压低声音。
“法国人答应，八月二十日上午八点以前，如果咱们拿不出真正的凶手，就把你交给日本领事馆。”
“五天以后，他们就算把你剁碎了，巡捕房也管不着。”
顾长安笑了。
“日本人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赵四海一愣。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真准备等五天，就不会急着把我抓进来。”
顾长安靠在墙上。
“他们是在等巡捕房认定我是凶手。”
“只要案子定下来，死的是不是我，已经不重要了。”
赵四海听得背后发凉。
“顾哥，你真没杀小野正雄？”
“我要是杀人，会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尸体身上？”
“也是。”
赵四海点点头。
“那张转送单，摆明了是有人想栽赃。”
“曹探长心里也明白。”
“可明白没有用。”
顾长安闭上眼睛。
“得有证据。”
拘留室不足十平方米。
一张木板床。
一张缺角的桌子。
墙角放着带盖的木桶。
头顶有一扇巴掌大小的通风窗，外面焊着铁制栅栏。
四周墙壁厚实，房门更是用铆钉固定的熟铁门。
普通人想从这里逃出去，几乎没有可能。
下午四点。
曹德海带着王二喜走进地下室。
赵四海打开门上的送饭口，递进来一摞案卷。
“你的枪和证件都在我这里。”
曹德海说道：“日本人每天都会派人过来。”
“我最多保你五天。”
“五天以后，法国督察长要是还顶不住压力，你就只能跟日本人走。”
顾长安翻开案卷。
最上面是小野正雄的验尸记录。
死者三十九岁。
东亚兴业株式会社运输科职员。
死亡时间为八月十二日晚上十点至十二点。
死因是颈部受到绳索勒压，导致窒息。
死后半小时内被人扔进黄浦江。
除了那张转送单，尸体上没有留下明显线索。
“值班登记簿呢？”顾长安问。
“原件不能给你。”
王二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抄写记录。
“我把那天晚上的东西全部抄了一遍。”
八月十二日晚上九点五十分，小野正雄结束口供。
十点零五分，有人从值班室领取临时转送单。
十点二十分，一名穿黑色巡捕制服的男人，带着小野正雄从后门离开。
值班华捕唐文贵在登记簿上盖了章。
转送单则由“顾长安”签字。
顾长安看完，手指在唐文贵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他有没有看清带走小野的人？”
“他说看清了。”王二喜脸色难看，“就是你。”
“放屁。”顾长安说道：“十二号晚上十点二十分，我虽然不能说自己在哪，但绝对没在巡捕房。”
“我知道。”曹德海眯起眼睛，“所以唐文贵要么收了钱，要么已经被人抓住了把柄。”
“我让人查过，他最近没有大笔进账。”
“家里呢？”
“老婆孩子都正常。”
“烟、赌、嫖，有没有欠债？”
曹德海看向王二喜。
王二喜摇头。
“还在查。”
顾长安继续翻阅。
转送单上的公章是真的。
编号也是真的。
只有签名是假的。
这说明栽赃他的人，不仅能进入巡捕房，还能拿到值班室里的空白转送单和公章。
马三刀当然有这个条件。
可拥有条件的人不止他一个。
如果只凭私人恩怨咬死马三刀，日本人不会认，法国人也不会认。
“去查巡捕房十二号晚上所有车辆。”
顾长安说道：“小野正雄不可能穿着西装，跟一个华捕步行去广慈医院。”
“就算坐黄包车，也一定会有人看见。”
“对方敢从巡捕房后门把人带走，多半使用巡捕房内部车辆。”
王二喜点头。
“我这就去。”
“别只看车辆登记簿。”
顾长安叫住他。
“如果登记簿能直接查到，对方就不会这么干。”
“去车库查油料领取、维修记录和清洁记录。”
“哪辆车当晚多跑了路，轮胎沾过码头的泥，车夫一定知道。”
曹德海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小子这么会查案？”
“以前有探长护着。”顾长安笑道：“现在快死了，不动脑子不行。”
曹德海没有继续追问，“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赵四海，“开门。”
牢门打开。
曹德海独自走进拘留室，等铁门重新锁上，这才压低声音。
“周世雄知道你睡了苏曼卿。”
顾长安眼神一冷。
“马三刀告诉他的？”
“周世雄的人昨天晚上抓了一个丽都舞厅的黄包车夫。”
“对方见过你十二号晚上进入贝当路。”
曹德海盯着他，“马三刀也亲自去了周家。”
顾长安沉默片刻，“苏曼卿怎么样？”
“被周世雄关在主宅后院。”
“她那个丫鬟也被抓了。”
“死了没有？”
“暂时没死。”
曹德海似笑非笑，“都快被日本人绞死了，还有心思关心女人？”
“她要是死了，周世雄接下来不就该杀我了？”
“你倒是清醒。”曹德海站起身，“周世雄现在顾不上你。”
“小野正雄死在福平码头，他自己的麻烦也不小。”
“不过你如果能活着从拘留室出去，他未必会让你走出法租界。”
当天晚上，周世雄果然来了。
他没有进入拘留室，只是站在铁门外。
身后跟着阿福和两名保镖。
“顾巡捕。”周世雄捏着雪茄，“住得还习惯吗？”
“还行。”顾长安靠在木板床上。
“就是伙食差了点，比不上周老板家的三姨太买的烧鸡。”
周世雄的脸色骤然阴沉。
赵四海默默退远了几步。
有些话，听见容易短命。
“你承认了？”周世雄问道。
“承认什么？”
“睡了我的女人。”
“周老板。”
顾长安站起身，走到铁门前。
“这种事情，得讲证据。”
“别人说我睡了，我就睡了？”
“万一是马三刀睡了，再把脏水泼到我身上呢？”
周世雄死死盯着他。
“曼卿没有否认。”
顾长安的笑容淡了一些。
看来苏曼卿受了不少苦。
可她既然没有被直接打死，便证明她没有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
周世雄还在试探。
“你今天是来杀我的？”顾长安问。
“这里是中央巡捕房。”周世雄吐出一口烟雾，“我不会在曹德海的地盘上动手。”
“日本人会把你带走。”
“如果你还能活着回来，我再和你算曼卿的账。”
“那你最好多活几天。”顾长安轻声道：“别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已经躺进棺材了。”
周世雄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
“对了。”
“曼卿求我放过你。”
“她越求，我越想让你死。”
脚步声逐渐远去。
顾长安站在铁门后，脸上没有多少愤怒。
有仇报仇。
有怨报怨。
周世雄想让他死。
那就没有继续活着的必要了。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洗掉小野正雄这桩杀人嫌疑。
八月十五日，早晨六点。
顾长安被系统提示唤醒。
【新的一日已经到来。】
【每日强化机会刷新。】
【请宿主指定强化目标。】
“目标选择自身。”
【选项一：五倍呼吸系统。】
【选项二：十倍全身骨骼系统。】
【选项三：十倍心脏血管供血系统。】
【选项三与宿主已有词条重复，无法选择。】
顾长安直接看向第二项。
【十倍全身骨骼系统。】
【强化范围包括颅骨、脊柱、肋骨、四肢骨、手足骨、骨盆、牙齿、骨膜及骨组织修复体系。】
【骨骼抗压、抗弯、抗扭、抗冲击及韧性，提升至原有状态的十倍。】
【骨组织微观结构将同步优化。】
【强化后，宿主骨骼强度将由两百兆帕，提高至两吉帕。】
【普通跌落、棍棒打击及徒手冲击，将极难造成骨折。】
【骨骼修复速度提升十倍。】
顾长安满意地点头。
解释得很清楚。
系统改变的是骨组织排列、韧性和整体承载上限。
强化以后的骨头，单论强度，已经超过高强度钛合金。
“选择第二项。”
【选择成功。】
【词条“十倍全身骨骼系统”开始固化。】
顾长安身体骤然绷紧。
不是疼。
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麻。
仿佛全身两百多块骨头同时被拆开、压缩，又按照更加完美的方式重新组合。
颅骨。
脊柱。
肩胛骨。
肋骨。
手臂和腿骨。
每一处都在发热。
赵四海听见动静，走到铁门外。
“顾哥？”
“你没事吧？”
“没事。”顾长安咬着牙，“做了个噩梦。”
强化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热流消退以后，他站起身，轻轻活动肩膀。
体重没有明显增加。
行动也没有受到影响。
可身体深处多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固感。
仿佛这具身体终于有了一副真正坚不可摧的架子。
顾长安握紧拳头，朝墙壁轻轻砸了一下。
砰。
墙面落下一层灰。
指骨没有丝毫疼痛。
真正发疼的反而是拳头表面的皮肤。
他低头看了一眼破皮的指关节。
骨头变硬了。
皮肤和肌肉却没有。
现在如果用尽全力打人，对方或许会死，他自己的皮肉同样会被撕裂。
铁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王二喜拿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
赵四海打开送饭口，将食盒递进牢房。
里面除了牛肉和馒头，还有一张藏在油纸下面的小纸条。
顾长安展开看了一眼。
只有两句话。
十二号夜，巡捕房十七号汽车行驶里程异常。
车辆登记簿没有出车记录。
顾长安慢慢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第一个口子，终于被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