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凌晨零点三十七分。
顾长安没有立刻返回巡捕房。
现在回去，等于主动告诉别人，他半夜穿着破损制服在贝当路附近活动。
他站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弄堂里，先检查自身情况。
右侧袖口被扯开。
少了一枚制服铜扣。
裤腿沾着煤灰。
手掌和手肘有几处擦伤。
好在枪、证件和三根小黄鱼都在。
真正麻烦的，是时间。
原主今晚九点离开巡捕宿舍。
王二喜知道他出去见人，却不知道具体见谁。
巡捕房的值班记录能够证明他今晚没有当值。
一旦周世雄查到中央巡捕房，所有夜不归宿的华捕都会进入怀疑范围。
顾长安在原地站了一分钟。
他没有急着找地方藏起来，而是开始整理原主留下的人际关系。
谁能帮他。
谁能利用。
谁会落井下石。
几张面孔迅速浮现。
半个小时后，顾长安出现在爱多亚路的丽都舞厅。
舞厅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
乐队仍在演奏，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和香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一名脸上长着麻子的年轻华捕，正在角落里搂着舞女喝酒。
王二喜。
原主同一批进入巡捕房的同僚，也是少数能够称得上朋友的人。
“顾哥？”
王二喜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猥琐。
“你不是说今晚有位富贵太太约你吗？”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他目光落在顾长安破损的袖口上。
“被人家丈夫堵在床上了？”
顾长安拉开椅子坐下。
“你猜得很准。”
王二喜的笑容顿时僵住。
“真被堵了？”
“差一点。”
“谁家的？”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顾长安倒了一杯酒，却只抿了一口。
十倍肾脏系统能够快速代谢酒精，不代表他喜欢拿身体当酒桶。
王二喜看着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如果明天有人问，就说我凌晨一点来过丽都。”
“只说你看见的，不要往前编。”
王二喜有些意外。
“你不让我证明你晚上十点就来了？”
“舞厅里这么多人，谎话编得越大，破绽越多。”
顾长安从口袋里取出五块大洋推过去。
“我一点钟出现在这里，是事实。”
“你只需要把这个事实记牢。”
王二喜看了看桌上的钱，却没急着拿。
“顾哥。”
“咱们认识三年了。”
“你以前办这种事，通常只会让我替你撒谎，从来舍不得给钱。”
“以前是以前。”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
“从今天开始，帮我办事有钱拿。”
“要是出卖我……”
他看了一眼王二喜搂着的舞女。
“你娘、你妹妹，还有你在闸北养的那个小寡妇，最好提前换个地方住。”
王二喜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这些事情，他从未主动告诉过原主。
可原主替曹德海跑腿，自然知道一些底层巡捕的档案和住址。
眼前的顾长安还是那张脸。
气息却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的顾长安好色、冲动，心里藏不住事。
现在这个人依然笑着。
笑容里面却像藏着刀。
王二喜把五块大洋收进口袋。
“凌晨一点零八分，你进了丽都。”
“坐在我旁边喝了两杯酒，后来在二楼牌室睡了三个小时。”
“我只记得这些。”
“聪明。”
顾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接下来，他先去舞厅后面的浴室洗掉煤灰，又从王二喜的衣柜里找了一件便装。
至于破损制服，暂时塞进舞厅锅炉房烧掉。
凌晨五点，他回到巡捕宿舍，从自己的箱子里换了一套备用制服。
铜扣都是巡捕房统一发放。
少掉的那一枚，不可能单独对应到某个人。
做完这些，顾长安才终于坐在床上，闭目休息了一个小时。
早晨六点四十分。
霞飞路已经开始喧闹。
报童在街边奔跑。
黄包车夫蹲在墙角吃早饭。
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从汽车上下来，皮鞋踩过积水时，旁边的中国人还要主动让路。
顾长安买了一碗豆浆、四个肉包。
付钱的时候，他盯着手里的铜元看了两秒，才依靠原主记忆分清面值。
穿越并不意味着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记忆能够告诉他巡捕房在哪里，却无法让他立刻习惯这个时代的味道、规矩和等级。
路过法国巡捕时，他甚至慢了半拍，才依照原主习惯抬手致意。
对方没有看他。
一个华捕而已。
在法国人眼中，和门口拴着的警犬没什么区别。
顾长安放下手，面无表情地走进中央巡捕房。
“顾哥！”
王二喜从后面追上来。
“曹探长一早就在找你。”
“什么事？”
“周世雄派人来了。”
顾长安脚步没有停。
“这么快？”
“听说周家昨晚丢了东西。”
王二喜压低声音。
“不是普通东西，是一本不能见光的账册。”
顾长安心里立刻明白过来。
周世雄没有公开查奸夫。
那样做太丢脸。
所谓丢失账册，只是一个体面借口。
走进办公室，曹德海正坐在桌后喝茶。
他四十多岁，身材发福，眼睛却很小。
这种眼睛通常不容易被人看出情绪。
“昨晚去哪了？”
曹德海头也不抬。
“丽都舞厅。”
“什么时候去的？”
“凌晨一点多。”
“之前呢？”
“替探长跑周家的事。”
顾长安从怀里取出三根小黄鱼，整整齐齐放到桌上。
曹德海终于抬起头。
“苏三太太给的？”
“嗯。”
“你小子没有先昧下一根？”
“以后有的是机会。”
顾长安笑道：“第一笔钱就动手脚，容易坏规矩。”
曹德海拿起一根小黄鱼掂了掂，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周世雄昨晚被临时保释。”
“他大儿子走了法国人的关系，没有通过咱们。”
“苏太太的钱白送了。”
“也不算白送。”顾长安说道：“至少昨天晚上，周老板没有在牢里挨打。”
“再说了，只要周世雄活着，后面探长您还有钱拿。”
曹德海看了他几秒。
“你今天倒是长脑子了。”
曹德海把三根小黄鱼收进抽屉。
“周世雄昨晚丢了一本账册。”
“他说有人冒充巡捕，潜入他三姨太居住的别院。”
“那人留下了一枚制服纽扣。”
顾长安神色不变。
“他想让巡捕房帮忙查？”
“不能公开查。”
曹德海冷笑一声。
“周老板也是要脸的人。”
“明面上是查被盗账册，实际上查什么，你我心里清楚。”
曹德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到顾长安面前。
里面是一枚黑色铜扣，还有周家别院佣人的简单口供。
“这件事交给你。”
“不能让法国人知道，也不能惊动太多巡捕。”
“查清那个人是谁，把名字交给周世雄。”
顾长安拿起铜扣。
正是他昨晚掉在后院的那一枚。
曹德海盯着他。
“怎么？”
“认识？”
顾长安把纽扣翻过来，神色平静。
“巡捕房发了几千枚这样的扣子。”
“我认识它，它可不认识我。”
曹德海挥了挥手，“滚去查。”
顾长安走到门口，“对了。”
曹德海在身后说道：“周世雄点名让你过去一趟。”
“他说昨晚是你给苏三太太传递消息，苏三太太最信任你。”
“由你负责查，他放心。”
顾长安握住门把手。
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睡了大老板的女人。
还要替大老板查奸夫。
这种差事，一般人确实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