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八月十二日。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法租界贝当路二十七弄，周家别院。
顾长安是被香醒的。
不是外卖箱里洒出来的麻辣烫味，也不是地产公司会议室里那种一闻就知道领导又要画饼的廉价茶香。
而是一股混着酒气、脂粉和女人体温的甜香。
鼻尖下面温温软软。
还有细腻的起伏。
顾长安费力睁开眼睛，视线先落在一片晃眼的雪白上，随后才看见一张惊慌失措的俏脸。
女人约莫二十多岁。
眉眼精致，长发凌乱地散在绣枕上，脸颊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红晕。
湖蓝色旗袍扔在床边。
两条雪白手臂僵在半空，一只手正准备探他的鼻息。
四目相对。
女人的手指顿住了。
顾长安也没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人家肚皮上。
“你……”
女人嘴唇轻颤。
“你没死？”
她声音很软。
听着却不像惊喜，倒像是活见了鬼。
顾长安刚想说话，脑袋里突然像被人抡了一记铁锤。
轰！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汹涌而来。
法租界。
中央巡捕房。
华捕。
曹德海。
隆昌商行。
福平码头。
周世雄。
苏曼卿。
顾长安闭上眼睛，足足过了半分钟，才把两个人的人生勉强拼到一起。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顾长安。
二十四岁，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华人巡捕。
级别不高，权力不大，却是华探长曹德海身边的跑腿亲信。能够进入拘留室，能够接触一部分案卷，还知道给哪个法国督察送钱最管用。
原主长得高大英俊，穿上黑色巡捕制服，更显得人模狗样。
最大的毛病就是好色。
姑娘喜欢。
寡妇喜欢。
梳着妇人发髻的太太同样喜欢。
只要长得漂亮，他基本来者不拒。
身下这个女人，便是隆昌商行老板周世雄的三姨太，苏曼卿。
二十二岁。
年轻漂亮，正是最勾人的年纪。
今天下午三点，周世雄名下的福平码头货栈被巡捕房突击搜查。
巡捕从货栈夹层里搜出十二支没有登记的手枪，还有两箱受到管制的吗啡针剂。
负责指认仓库的，是东亚兴业株式会社的一名日本雇员，小野正雄。
周世雄当场被抓。
苏曼卿收到消息以后，立即联系顾长安。
傍晚六点半，原主进入拘留室见了周世雄一面，又从曹德海那里打听到消息。
法国人准备至少扣押周世雄四十八小时。
如果日本商社继续施压，周世雄不死也得脱层皮。
晚上九点十分，原主来到这座别院。
他向苏曼卿开出了价码。
三根小黄鱼，外加五百大洋。
他负责把钱送到曹德海手里，保证周世雄今晚不会受刑，同时设法弄到小野正雄的证词副本。
苏曼卿给了钱。
也把自己给了。
偏偏原主不知死活。
喝了大半瓶白兰地，又吞了两颗苏曼卿从药房高价买来的鹿血丸。
折腾到兴头上，突然心脏一停。
死在了女人肚皮上。
而顾长安的前世，同样死得不怎么体面。
大学读建筑工程。
毕业以后赶上地产最红火的几年，白天跑工地，晚上改图纸，好不容易熬成项目总工，地产行业却轰然塌了。
项目停工。
公司欠薪。
领导失联。
他背着房贷，转身黄袍加身，送起了外卖。
昨晚下着暴雨。
顾长安刚从一座烂尾楼旁边出来，一辆失控的大运重卡便迎面撞了过来。
一个死在大运车轮下面。
一个死在女人肚皮上。
老天爷也不知道更瞧不起谁。
“顾巡捕？”
苏曼卿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你到底怎么样？”
顾长安睁开眼睛。
他刚想撑起身体，眼前突然浮现出一片半透明的文字。
【检测到宿主意识稳定。】
【万物强化词条系统绑定成功。】
【本系统每日可提供一次强化机会。】
【宿主指定强化目标后，系统将随机生成三个适配词条，宿主可任选其一永久赋予目标。】
【同一物体、同一功能体系，只能永久固化一个强化词条。】
【词条一旦固化，无法覆盖、升级及替换。】
【已经强化过的体系，仍有概率重复出现在后续选项中；重复选项无法选择。】
【宿主可以放弃当日全部选项，强化次数不可积存。】
【单项强化最高倍率：十倍。】
【新人强化开始。】
顾长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穿越。
系统。
他前世送外卖等餐的时候，没少看这类小说。
下一刻，三个选项同时出现。
【选项一：三倍骨骼系统。】
【骨骼密度、韧性及抗冲击能力提升三倍。】
【选项二：五倍胃肠消化系统。】
【胃肠消化、营养吸收及食物转化效率提升五倍。】
【选项三：十倍肾脏系统。】
【肾脏过滤、代谢、内分泌、耐损及水盐调节能力提升十倍。】
【附带效果：酒精、麻醉剂、兴奋类药物及常见毒素代谢速度大幅提升，身体恢复能力获得间接增幅。】
顾长安没有立即选择。
三倍骨骼，眼下能够提升抗击打能力。
可这个系统有个极其要命的限制。
同一个功能体系只能固化一次。
现在选择三倍骨骼，意味着以后即便抽到十倍骨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胃肠系统也是一样。
五倍听起来不错，却远远没有达到上限。
第三项不仅是十倍，还正好能够解决他现在的问题。
这具身体里残留着大量酒精和助兴药物。
刚才已经死过一次。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再死第二次。
“选择第三项。”
【选择成功。】
【词条“十倍肾脏系统”开始固化。】
【正在调节宿主体内水盐平衡。】
【正在加速代谢酒精及药物残留。】
【强化完成。】
轰！
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腰后炸开。
顾长安手臂骤然绷紧。
脑海里残留的眩晕和酒意，以惊人的速度消退。堵在胸口的沉闷也渐渐散开，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苏曼卿最先察觉到变化。
她原本还担心这个男人随时会再次断气。
可不过片刻，顾长安的眼神便重新变得清明，身体深处更像有一团被压住的火，正在迅速苏醒。
“你刚才明明已经没气了。”
苏曼卿死死盯着他。
“怎么又……”
“阎王爷嫌我太丢人，不肯收。”
顾长安撑起身体，低头看着她。
不得不说，苏曼卿确实漂亮。
不是青涩小姑娘的漂亮。
而是一种刚刚熟透，却还没有沾染多少岁月痕迹的艳。
眼尾微微上挑。
嘴唇红润。
此刻又惊又怕，偏偏不敢大声喊人。
“顾巡捕。”
苏曼卿声音发颤。
“既然你没事，便赶紧穿衣服走吧。”
“走？”
顾长安扫了一眼西洋座钟。
十点五十三分。
原主收了钱，事情却还没有办完。
苏曼卿差点闹出人命，也被吓得不轻。
按理说，确实应该走。
可十倍肾脏系统刚刚完成强化，酒精和药物的副作用迅速褪去，剩下的药性却还在血液里翻涌。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接收原主的记忆。
立刻走出去，万一连巡捕房的路都认错，死得只会更加难看。
顾长安俯下身。
“刚才那个顾长安，差点把命都搭在你身上。”
“我总得试试，现在这条命到底结不结实。”
苏曼卿眼睛慢慢睁大。
“你还敢？”
“为什么不敢？”
“你疯了！”
她嘴上骂着，伸过来的手却没有多少力气。
床头的灯光轻轻晃动。
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夜色，只剩西洋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一个小时后。
苏曼卿软绵绵伏在枕头上，手指连床单都快抓不住了。
她终于相信，刚才那个脸色惨白、已经断气的男人，是真的又活了。
而且活得比原来还凶。
顾长安赤着上身坐在床边，端起水壶，连喝了三杯凉水。
强化并非凭空产生能量。
十倍代谢带来的，是更加旺盛的水分和营养需求。
他把桌上的桂花糕、火腿片和半盘花生酥全部扫进肚子，这才压住那股饥饿感。
苏曼卿看得眼神发直。
“你真是饿死鬼投胎？”
“差不多。”
顾长安拿起衬衫。
“今天几号？”
“八月十二。”
“什么时间？”
苏曼卿看了一眼座钟。
“十一点四十六。”
顾长安动作一顿。
快到新的一天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紧接着，院门被人用力推开。
砰！
苏曼卿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贴身丫鬟阿香跌跌撞撞跑上二楼，用力拍响房门。
“三太太！”
“不好了！”
“老爷出来了！”
“汽车已经进弄堂了！”
苏曼卿猛然坐起。
“怎么可能？”
“顾巡捕明明说最少要关两天！”
阿香声音都快哭了。
“是大少爷托法国督察长找了关系，刚刚办的临时保释！”
“老爷没有回大宅，直接朝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已经响起一道低沉的男人声音。
“把门打开。”
苏曼卿僵在床上。
顾长安低头看去。
自己的皮带、枪套、长裤，还有那件一眼便能认出的黑色巡捕制服，正散落在床边。
而周世雄的脚步声，已经进了楼下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