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早晨七点零五分。
中央巡捕房楼梯口。
顾长安与马三刀距离很近。
近到只要任何一方掏枪，另一方都未必来得及躲。
“你既然看见了，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
顾长安问道。
马三刀咧嘴一笑。
“你以为我不想？”
“周世雄刚被抓，我本来想看看苏三太太会去找谁。”
“结果她找了你。”
“我看着你进门以后，就去了烟馆。”
“后面的事情，我没看见。”
马三刀只知道顾长安进过别院。
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更不知道昨晚周世雄提前回家。
直到周家的人开始调查他，他才把前后事情串联起来。
顾长安笑了。
“所以你不是为了替周世雄抓奸。”
“你是想拿这件事跟我谈价钱。”
“聪明。”
马三刀伸出五根手指。
“苏曼卿给了你多少，我要一半。”
“以后周家的事，咱们也一人一半。”
“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便告诉周世雄，真正爬上他女人床的人是谁。”
顾长安拍了拍马三刀的胸口。
“你可以去。”
“不过你别忘了，两天前你从苏曼卿那里拿走了两百大洋。”
“钱是办事费。”
“你办什么事了？”
顾长安眼神逐渐变冷。
“周世雄被抓以后，你原本想独吞周家送来的钱。”
“我插手，坏了你的财路。”
“现在周世雄又怀疑你碰了他的女人。”
“你跑过去告诉他，是我睡了苏曼卿。”
“你猜他是相信你，还是觉得你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马三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那咱们便一起死。”
“错。”
顾长安摇了摇头。
“死的只会是你。”
“他现在已经开始查你了。”
“你比我更急。”
马三刀死死盯着他。
顾长安没有躲避。
原主忌惮马三刀，是因为马三刀敢下黑手，又比原主更得曹德海信任。
如今情况反了过来。
顾长安知道马三刀敲诈过周家的钱，也知道他昨晚去向不明。
马三刀虽然知道顾长安进入过别院，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就是奸夫。
两个人手里都握着刀。
谁先慌，谁先死。
“姓顾的。”马三刀吐掉烟头，“咱们走着瞧。”
“好。”顾长安从他身边走过。
“看谁先走进黄浦江。”
两人刚刚进入办公区，一名年轻巡捕便从外面冲了进来。
“曹探长！”
“福平码头发现尸体了！”
曹德海从办公室探出头。
“死人有什么稀奇？”
“日本人！”
年轻巡捕喘着粗气。
“死的是东亚兴业株式会社的小野正雄！”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顾长安和马三刀同时抬起头。
小野正雄。
正是指认周世雄货栈、让巡捕搜出手枪和吗啡的日本雇员。
八月十二日下午，他在中央巡捕房录完口供。
当天晚上便突然失踪。
如今尸体竟然出现在周世雄的码头。
......
半个小时后。
福平码头。
尸体是从三号码头下面捞出来的。
小野正雄四十岁左右，身上穿着深灰色西装，脖子上有一道明显勒痕。
尸体已经泡得发白。
可腹部并未明显膨胀。
负责验尸的医生初步判断，他是在岸上被人勒死以后，才被扔进水里。
死亡时间，大约在八月十二日晚上十点至午夜之间。
周世雄名下的码头。
指认周世雄的日本证人。
这两个条件放在一起，几乎等于把杀人的罪名直接扣在周世雄头上。
现场已经来了不少人。
法国督察。
日本领事馆翻译。
东亚兴业株式会社的经理。
还有闻到腥味的记者。
“曹探长。”
法国督察拉克鲁瓦沉着脸。
“这名日本人最后是在你们中央巡捕房出现的。”
“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曹德海额头冒汗。
“我们正在调查。”
“日本方面需要的不是调查。”
一名戴金丝眼镜的日本人冷声说道：“我们需要凶手。”
顾长安站在人群后方，没有开口。
一名巡捕正在检查尸体衣物。
钱包还在。
手表还在。
不是劫财。
很快，巡捕从小野正雄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张已经被水泡软。
上面的字迹却还能辨认。
那是一张中央巡捕房的临时人员转送单。
转送时间：八月十二日，晚上十点二十分。
转送事由：护送证人小野正雄前往广慈医院检查伤势。
负责巡捕：顾长安。
最下面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中文签名。
顾长安。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曹德海一把拿过转送单。
“这是谁开的？”
随行巡捕脸色发白。
“探长，咱们巡捕房确实有存档。”
“我出门以前查过。”
“八月十二日晚上十点二十分，小野正雄被一名华捕从后门带走。”
“值班登记簿上，也签了顾长安的名字。”
马三刀慢慢转头，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顾长安。”
“原来你那天晚上，不只是忙着睡女人。”
“你还杀了日本人？”
“闭嘴！”
曹德海厉喝一声。
日本翻译已经走到顾长安面前。
“顾巡捕。”
“八月十二日晚上十点二十分，你在哪里？”
顾长安没有立即回答。
那个时间，他正在周家别院。
正在苏曼卿的卧室里。
这件事有三个人可以证明。
他自己。
苏曼卿。
还有替他们守门的阿香。
可他一旦把真正的不在场证明说出来，周世雄立刻就会知道，爬上自己女人床的人是谁。
不说，日本人便会把小野正雄的死扣在他身上。
顾长安接过那张泡过水的转送单。
签名模仿得很像。
不只是字形相似，就连“安”字最后一笔习惯性向左勾的写法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随便看过他名字的人能够模仿出来的。
对方见过他签署的内部文件。
甚至可能就在中央巡捕房。
顾长安抬起头，看向周围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有人在八月十二日晚上，冒充他带走小野正雄。
又杀死小野，将尸体扔进周世雄的码头。
对方不仅要弄死周世雄。
还顺手给他准备了一口棺材。
曹德海走到顾长安面前，压低声音。
“我再问你一次。”
“十二号晚上十点二十分，你究竟在哪里？”
顾长安把转送单慢慢折好。
“探长。”
“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
曹德海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不能回答？”
“那就先把枪交出来。”
两名华捕从后面靠近。
顾长安解下枪套，扔到曹德海手里。
他没有反抗。
十倍心血管和十倍肾脏能够让他跑得更久、恢复得更快，却不能让他在几十支枪面前刀枪不入。
日本翻译推了推眼镜。
“顾巡捕，我们需要你跟日本领事馆回去接受调查。”
顾长安笑了。
“这里是法租界。”
“我穿的是法国巡捕房的制服。”
“就算要审，也轮不到你们。”
“你杀了日本侨民！”
“谁看见我杀了？”
“转送单上有你的签名。”
“死人身上还可以写着天皇杀人。”
顾长安向前一步。
“你们是不是也要把天皇抓过来审一审？”
日本翻译脸色瞬间铁青。
“八嘎！”
他扬手便朝顾长安脸上抽去。
啪！
手腕被顾长安稳稳抓住。
“你再骂一句。”
顾长安盯着他的眼睛。
“我把你这只手塞进小野正雄嘴里。”
码头气氛骤然紧绷。
几名日本人同时把手伸向腰间。
法国巡捕也举起了枪。
曹德海猛地一脚踹开日本翻译。
“够了！”
“人是中央巡捕房的，我带回去审！”
“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一定给各位一个交代！”
顾长安被两名华捕押上汽车。
经过马三刀身边时，马三刀低声笑道：“姓顾的。”
“你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证明自己没杀人。”
“去告诉周世雄，那天晚上你一直睡在他女人床上。”
顾长安脚步微微一顿。
马三刀笑得更加得意。
“日本人的绞刑架。”
“周世雄的沉江船。”
“你自己选一个吧。”
顾长安侧过脸。
“你错了。”
“我从来不选别人给的路。”
“谁挖的坑，我就把谁埋进去。”
汽车驶离福平码头。
顾长安透过车窗，看见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后面，坐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日本女人。
她没有去看小野正雄的尸体。
从始至终，她一直在看顾长安。
直到汽车拐过街角，那张漂亮而冰冷的脸，才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