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凌晨一点二十分。
中央巡捕房所有灯光全部亮起。
曹德海连衣服都没扣好，便从休息室冲了出来，声音急促：“谁死了？”
“周世雄！”报信的巡捕满头大汗。
“死在哪里？”曹德海追问。
“死在巨籁达路的花园洋房！”报信的巡捕喘着粗气回答。
“怎么死的？”曹德海皱紧眉头。
“胸口中枪，书房里全是血！”
“发现凶手没有？”曹德海声音一沉。
“马三刀去过！”报信的巡捕抹了把汗，语速飞快。
“周家六个佣人都能证明，马三刀十二点十分进入洋房，十二点二十四分离开。”
“他拿走了周世雄给的一箱大洋。”
曹德海脸色骤变：“马三刀人呢？”
“刚刚回巡捕房。”报信的巡捕抬手朝楼上一指。
“走路摇摇晃晃，好像喝了酒。”
曹德海立即带人冲上二楼。
马三刀才进入办公室，便被几名华捕堵住。
“探长？”
他仍然感觉头晕恶心，脚步虚浮。
“出什么事了？”
“周世雄死了。”曹德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马三刀脸色骤然苍白。
“什么时候？”
“你离开以后十分钟。”
“不是我！”
马三刀下意识摸向腰间手枪。
这个动作立刻让周围华捕全部举枪。
“别动！”
“把手举起来！”
马三刀僵住，身体像被冻在了原地。
曹德海亲自取走他的勃朗宁。
弹匣少了一发子弹。
枪口还能闻到淡淡火药味。
“马三刀。”
曹德海眼神冰冷：“你最好解释一下，这颗子弹去了哪里。”
马三刀看着手枪，如遭雷击。
“不可能。”
“我没有开枪！”
“刚才有人袭击我！”他的声音又急又慌。
“谁？”曹德海沉声问道。
“顾长安！”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
曹德海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顾长安一直在地下拘留室。”他的语气像在压着火。
“我亲自下令关的。”
“吴老六每隔半个小时检查一次。”
“他怎么去袭击你？”
马三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顾长安明明应该被锁在地下。
可刚才出现在汽车旁边的人，绝对就是顾长安。
“去拘留室！”
曹德海带着人冲进地下室。
吴老六立即打开外层铁门。
顾长安正坐在木板床上，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探长？”
“大半夜这么多人过来，是准备给我送行？”他打了个哈欠。
曹德海检查牢门。
锁链完好。
黄铜大锁没有撬动痕迹。
通风窗的铁栅栏同样在原位。
“十二点到一点之间，你在干什么？”曹德海转过身问道。
“睡觉。”顾长安懒洋洋地回答。
“谁能证明？”
“吴老六。”
吴老六连忙点头：“探长，我十二点零五分和十二点五十三分都检查过。”
“顾巡捕一直在里面。”
“牢门呢？”曹德海盯着他问。
“从来没开过。”吴老六拍了拍腰间的钥匙。
“钥匙一直在我腰上。”
曹德海走到铁门前，死死盯着顾长安：“周世雄死了。”
“谁杀的？”顾长安收起困意，认真问道。
曹德海恨恨地说：“他刚从周家出来，枪里少了一颗子弹。”
“那还审我干什么？”顾长安故意装作不满。
“马三刀说，你袭击了他。”曹德海一字一顿。
顾长安忍不住笑出声：“探长。”
“马三刀是不是疯了？”
“我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回来，还当什么巡捕？”
“我直接去法国人的银行金库搬金条，不比收那点规费强？”
这句话说得太有道理。
就连跟在后面的华捕都忍不住点头。
曹德海没有立刻相信。
他亲自进入拘留室，检查墙壁、床底和通风窗。
什么都没有发现。
通风窗只有半个成年人肩膀宽，铁栅栏又被四枚粗大铆钉固定。
没有锯断。
没有弯曲。
正常人不可能从这里离开。
“继续看好他。”
曹德海转身离开。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开门。”
顾长安重新躺回床上。
他知道，真正洗清嫌疑的机会来了。
上午六点。
法国法医从周世雄尸体里取出子弹。
七点半，初步鉴定结果送到中央巡捕房。
子弹为七点六五毫米。
与马三刀的勃朗宁手枪口径一致。
经过简单的显微镜比对，弹头上留下的来复线痕迹同样吻合。
八点，周家佣人抵达巡捕房。
管家阿福确认，马三刀当晚与周世雄在书房发生过争吵。
女佣则在门外听见了几个词：小野正雄、福平码头、两千大洋、杀人。
至于顾长安，没有任何人看见他出现在周家洋房。
九点，警方在马三刀的汽车里找到周世雄交给他的牛皮钱箱。
整整一千大洋。
钱箱下面还有一张周世雄亲笔书写的便笺：等事情办完，再付马三刀两千元。
这句话原本是指杀死顾长安。
落到巡捕房手里，却自然变成周世雄雇佣马三刀处理小野正雄。
双方因为剩余两千大洋产生争执。
马三刀一怒之下杀人灭口。
动机、凶器、时间、证人全部齐了。
“不对！”
审讯室里，马三刀双手被铐在椅子后面，嘶声喊道：“顾长安才是凶手！”
“他从拘留室跑出来，打晕了我，又用我的枪杀了周世雄！”
负责审讯的法国督察拉克鲁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你是说，一个人从被锁住的地下拘留室里钻出来。”
“十四分钟内跑完六公里，翻进周家洋房，打晕你，取走手枪，杀死周世雄，再把手枪放回你的腰间。”
“最后又回到拘留室，把锁恢复原状？”
马三刀额头青筋暴起：“是真的！”
“他不是人！”
“他有问题！”
拉克鲁瓦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马先生。”
“你可以编故事。”
“但请编一个符合常识的故事。”
上午十点。
王二喜带回了最后一份证据。
马三刀的宿舍衣柜里，搜出一只铁盒。
铁盒里面有六百块大洋、两封东亚兴业株式会社寄来的日文信件，以及巡捕房临时转送单的底联。
编号正是六三七。
除此以外，还有几张顾长安以前签署的规费收据。
上面的签名部分，全被人用铅笔反复描摹过。
马三刀模仿顾长安签名的证据，彻底坐实。
唐文贵听说铁盒被搜出以后，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他在审讯室里交代了全部经过。
八月十二日晚上，马三刀给了他六百块大洋，替他儿子偿还赌债。
作为交换，他必须证明顾长安带走了小野正雄。
当天晚上十点二十分，真正来到值班室的人确实是马三刀。
他穿着一套临时找来的巡捕制服，戴着帽子，拿走值班室公章，又使用六三七号转送单，将小野正雄带上十七号汽车。
唐文贵亲眼看见了他的脸。
却按照事先准备的说辞，指认成顾长安。
至于小野正雄是被马三刀亲手勒死，还是被他交给日本人以后才死，已经没有人关心。
证据只需要证明一件事。
顾长安没有带走小野正雄。
他身上的杀人嫌疑，被彻底洗清。
中午十一点半。
地下拘留室的黄铜大锁终于被打开。
顾长安走出牢门。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赵四海将制服、枪套和证件交还给他。
“顾哥。”
“五天牢坐得怎么样？”
“吃得还行。”
顾长安系上枪套。
“就是床太软，睡得腰疼。”
赵四海表情古怪。
那张硬木板床，怎么也和“软”字沾不上边。
曹德海站在楼梯口。
“马三刀被停职逮捕。”他语气平淡。
“日本人暂时接管了他的审讯。”
“他会怎么样？”顾长安抬起头。
“最好是死。”
曹德海冷声道：“如果他活着把不该说的东西说出来，大家都麻烦。”
顾长安整理了一下衣领。
“探长不怀疑我？”
“我怀疑。”
曹德海说道：“周世雄刚要杀你，当天晚上便死了。”
“马三刀刚把你卖给周世雄，第二天便成了杀人凶手。”
“所有事情都对你有利。”
“可你一直被关在地下。”
“我找不到你动手的可能。”
顾长安笑道：“有时候，结果比真相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