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一个激灵，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回头一看，一张圆脸正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刘正。
他的大学同学，《东海日报》副刊主编。
东海日报社就在市委对面，一条马路之隔。两人隔三岔五能碰上，刘正算是顾长河在东海官场里为数不多还能说几句真话的人。
“操，吓我一跳。”顾长河骂了一句，把水壶放稳，“你是只猫啊？”
“你心里有鬼吧。”刘正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问，“哎，我说老顾，你老实交代——丰原县玻璃厂宣传费那事儿，到底捞了多少好处费？”
顾长河愣了。
“什么好处费？”顾长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在丰原县拉什么广告了？我怎么不知道？”
“装，真能装。”刘正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可顾长河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人家都传到我耳朵里了，说丰原县玻璃厂在《东海宣传》上的那篇稿子的费用是你经的手，光抽成就拿了四万。四万啊老顾，你一个月的工资才几个钱？够你烧一年开水了。”
顾长河笑容僵在脸上。
四万？
顾长河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丰原县玻璃厂那笔广告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刘凤云拿着一张广告费用单来找他，说《东海宣传》为丰原县玻璃厂开了个专版，对方把款打过来了，财务那边要办手续，她要开会，让顾长河替她签个字。
“顾，这单子你帮我签一下，我实在抽不开身。”
当时刘凤云把单子递过来，语气随意得很，像递给他一杯茶，“你放心，账目都是齐的，财务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顾长河当时犹豫了一下。
他这人向来谨慎，代签文件这种事，搁在从前给余胜天当秘书的时候，他是一定不会干的。可这是在他低谷时唯一给他递过热水的女部长刘凤云的命令。
他签了。
签完字，刘凤云还特意提了一嘴，笑盈盈地说：“这笔业务介绍费五千元，你也有份，回头分你两千，别嫌少。”
顾长河只当她是客气，笑着推了。
两千，还是四万，他压根没往心里去过——他根本没打算拿一分钱。他替刘凤云签字，图的不是钱，是情分。
可刘正现在告诉他，这笔单子上的抽成是四万。
四万。
五千变四万，中间隔了八倍的银子。而这八倍的银子，在他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记在了他顾长河的头上。
“刘正，你把话说清楚。”顾长河脸沉了下来，声音也低了，“那单子到底怎么回事？”
刘正收拢了脸上的嬉笑。
他左右看了看，把顾长河往洗手间里又拽了拽，压低声音说：“老顾，咱俩同学一场，我不跟你说假话。玻璃厂厂长是我一朋友，那笔广告费，经手人签的是你的名字，抽成四万，早被人提走了。提走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听见风声，赶紧来告诉你一声，怕你蒙在鼓里，到时候吃亏。”
顾长河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电热水壶“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怎么都听不真切。
他忽然觉得冷。
从脚底一路冷到后脑勺。
他想起刘凤云递单子时那随意又温柔的语气，想起她说的那句“回头分你五千”，想起这三年来，她对自己笑过的每一次、嘘寒问暖的每一句。那些温柔，那些笑脸，此刻忽然全变了味道——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着一颗裹了砒霜的药丸。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拎起水壶就往外走。
刘正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哎，你干嘛去？”
他没理。
他要去找刘凤云当面问清楚，那四万块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长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办公室，正要开口，却见刘凤云正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打电话。
她背对着门，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顾长河从未听过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嗯，你放心，都办妥了。账目那边不会有问题，经手的人都是自己人，嘴严着呢。”
顾长河的脚步顿住了。
“嗯，我知道。”刘凤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温和依旧，却让顾长河后脊梁一阵发麻，“你等着看吧，出不了岔子。”
她说着，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来，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顾长河，表情没有一丝慌乱，只是极不自然地收起手机，朝顾长河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温柔体贴的腔调：“顾，水烧好了？正好，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你帮我看一下办公室，有电话就说我开会去了。”
顾长河张了张嘴，那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凤云拿起包，款款走到门口，经过他身边时，还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笑意盈盈：“辛苦你了。”
高跟鞋敲着走廊的地板，一下一下，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胜利的鼓点。
顾长河手里还拎着那只热腾腾的电热水壶，壶嘴冒着白气，烫得他手心发疼。
可他忘了放下来。
他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杯滚烫的水，那三年的笑脸，那些嘘寒问暖、温柔以待——从来都不是情分，是鱼饵。
他顾长河，就是那条贪吃饵的鱼。
他贪什么呢？他问自己。
贪她温柔，贪她美丽，贪她在所有人都躲着他的时候还肯对他笑？
就这么一点点的暖，他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了出去，替她烧水，替她跑腿，替她签字，替她把脖子伸进绳套里。
如今绳套收紧了，他才发现自己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四万块。
单子上签的可是他顾长河的名字。
将来有一天东窗事发，查下来，经手人是他，签字的是他，抽成的是“他”——刘凤云干干净净，一身素白，依旧做她的宣传部部长，做赵江南的夫人。
赵江南。
想到这个名字，顾长河的太阳穴又是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