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拍完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把弥敦道的招牌染成一片昏黄。
副导小跑着过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钞票，郑重其事地递到程耀东手里：
「一百蚊，你数数。」
程耀东接过钱，手指头都在抖。
那是一张一百港纸。
他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天光照了又照，又用指甲刮了刮边角，活像在验一张假钞。
「真的，真的。」副导哭笑不得，「我们剧组虽然小，也不至于给假钱啦。」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耀东脸腾地红了，赶紧把钱揣进兜里，想想不放心，又掏出来，塞进贴身的衣袋里，隔着衣服拍了拍。
程乐怡躺在阿妈怀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一百蚊。
就这一张薄薄的纸，把她老豆紧张成这样。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对了。」副导又想起什么，「明天十点，还是这里集合，转去山顶拍。导演特意交代，要你们准时到。」
「山顶？」程耀东眼睛都瞪圆了，「山顶那种地方，是我们能去的吗？」
「拍戏，哪里都去得。」副导摆摆手，「车来接，不用你们花钱。准时到就行。」
程耀东「哦」了一声，半信半疑。
程乐怡却听明白了。
山顶，别墅，豪门戏。
她上辈子在深水埗活了二十七年，连山顶的边都没摸过。那地方住的都是有钱人，门口站两个保安，铁门一关，外人连门都进不去。
这辈子倒好，满月就要去山顶拍戏了。
还是坐剧组的车去。
「走吧。」苏美凤低声说，眼睛却一直盯着程耀东的口袋，「先回去。」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往回走。
苏美凤走得很快，程耀东跟在后面，一只手始终捂着胸口，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程耀东反手把门关上，又插上门栓，这才从贴身衣袋里，把那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百蚊掏出来。
他把它放在那张瘸了腿的小桌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左看右看。
「你帮我瞅瞅。」他声音发紧，「这钱......是不是真的？」
苏美凤抱着程乐怡凑过来，就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
她看得很慢，从纸面的花纹，到那个水印，一点一点地摸过去，指尖在钞票上摩挲，像在摸一件稀世的瓷器。
程乐怡看见，阿妈的手也在抖。
「一百蚊......」苏美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真的是一百蚊。」
「我早说了是真的......」程耀东嘟囔。
「你懂什么。」苏美凤白他一眼，把钞票折好，塞进自己贴身的内袋里，「这是闺女的命根子，我不看仔细点，怎么放心。」
程耀东不说话了，却也没反驳。
程乐怡躺在襁褓里，看着阿妈把那张钞票贴肉藏着，鼻子发酸。
上辈子，阿妈也是这样。
家里再难，她都会留一点钱压箱底，说是「给乐乐的」。那点钱，她从来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如今隔了一世，这一幕原封不动地又演了一遍。
「阿凤。」程耀东开口，「明天还有一天，你说......」
「会。」苏美凤打断他，「导演亲口说的，加钱。」
「我不是说这个。」程耀东挠挠头，「我是说，他们会不会是......骗子？」
苏美凤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见过骗子先给钱的吗？」
「那倒也是......」
「走吧，回家。」苏美凤抱紧了怀里的程乐怡，「给闺女买点好的。」
一提到「给闺女买点好的」，两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程耀东开始盘算：「给闺女扯块花布，做件新衣裳。我见隔壁屋的细路仔，都穿得花花绿绿的。」
「先买尿布。」苏美凤说，「那玩意儿天天要用，家里那几块旧布都洗烂了。」
「都买，都买！」程耀东难得大方一回，胸脯拍得砰砰响，「一百蚊呢，够买好多东西了！」
苏美凤没接话，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程乐怡听着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怎么花这一百蚊，心里那点酸，慢慢化成了一股暖流。
这一百蚊，对别人来说，也就是两天的工钱。
可对他们家来说，是希望。
是她重生之后，这个家攥住的第一根绳子。
天一点点暗下来，深水埗的街头，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程乐怡窝在阿妈怀里，看着老豆走在前面。
那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古惑仔，倒像个刚发了工资的普通工人。
她忽然想，要是老豆能一直这样，正正经经地挣钱，平平安安地过日子，那该多好。
上辈子，老豆就是没走通这条路，才去接了那单要命的「大买卖」。
这辈子，她得让老豆一直走在这条正道上。
正想着，苏美凤「咦」了一声。
「怎么了？」程耀东回头。
苏美凤抬了抬下巴，指向路边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
「那里有卖花布的，进去看看。」
程耀东「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杂货铺不大，货架从地上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老板娘正趴在小桌上算账，见有人进来，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买什么？」
苏美凤在花布货架前站定，一匹一匹地拿起来看，看完了又放回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程耀东凑过来。
「贵。」苏美凤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程乐怡扫了一眼货架上的价签。
最便宜的一匹花布，也要好几蚊一尺。
她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蚊，听着多，可扯几尺布、买包尿布，就要去掉小半。
「要不......」程耀东小声说，「买那匹便宜的？」
苏美凤没说话。
她盯着那匹最便宜的碎花布，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程乐怡，眼里全是不舍。
半晌，她伸手，把那匹布拿了下来。
「老板娘，这布几多钱一尺？」
「三蚊半。」
「便宜点啦，两蚊半。」
「两蚊半？」老板娘放下笔，「进货都不止这个价，你成心不让我做生意啊？」
「我个女满月，头一回给她做新衣裳。」苏美凤的声音软下来，「老板娘，行行好，三蚊。」
老板娘打量了苏美凤一眼，又看看她怀里的程乐怡。
「唉，算了算了。」她摆摆手，「三蚊二，再少真不行了。」
「成交。」
苏美凤掏出那张一百蚊，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来，对着灯照了照，又找出一把零钱。
程乐怡看着阿妈把那一把零钱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才揣进兜里。
扯完布，又买了包尿布。
一百蚊，转眼就去了一小半。
可苏美凤和程耀东的脸上，却都带着笑。
程乐怡心里那点暖，涨得满满的。
回家的路上，程耀东拎着花布和尿布，走得昂首挺胸，像凯旋的将军。
苏美凤抱着她，走在他旁边。
暖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程乐怡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吧。
穷是穷了点。
可一家三口，都在。
夜里，程乐怡是被人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见老豆躺在旁边的地铺上，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耀东，你还不睡？」苏美凤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困意。
「我睡不着。」程耀东翻了个身，「阿凤，你说，明天去半山，人家会不会嫌我们......」
「嫌我们什么？」
「嫌我们土，嫌我们穷。」程耀东的声音闷闷的，「我这一头黄毛，站在那种地方，跟个异类似的。」
苏美凤沉默了一会儿。
「睡吧。」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我还是......」
「程耀东。」苏美凤打断他，「你是去给你女儿挣尿布钱的，不是去丢人的。挺直腰杆。」
程耀东不吭声了。
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程乐怡听着父母在黑暗里一来一往，眼皮越来越重。
山顶......
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