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淑华的电话，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下午，程耀东正蹲在巷子口，看隔壁大婶晾衣服。传呼机滴滴一响，他吓得差点把传呼机甩出去。
「谁啊这是？」他眯着眼，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苏美凤抱着程乐怡出来，探头一瞅：
「是关小姐打来的。」
「哦哦。」程耀东赶紧起身，「那、那我去回个电话。」
杂货铺有公用电话，他跑过去，拨回去，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通。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红的。
「她怎么说？」苏美凤问。
「她说......说公司那头安排好啦，约我们明天去谈签约。」程耀东搓着手，「还、还说，给我们报销车费呢。」
程乐怡躺在阿妈怀里，看着老豆那副又紧张又兴奋的样子，心里直摇头。
老豆，您好歹也是当过古惑仔的人，怎么一听「报销车费」就这德行？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又出了门。
这回不去弥敦道，去中环。
程耀东特意换了身最「体面」的衣服，其实也就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还磨出了毛边。他把黄毛梳了又梳，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走吧。」苏美凤抱着程乐怡，难得没骂他。
程乐怡看得出，阿妈其实也紧张。
她的手，把襁褓的角捏了又捏。
永华影业，在中环一栋写字楼的十一楼。
程耀东仰头看着那栋楼，脖子都酸了，也没数清有多少层。
「这么高......」他咽了口唾沫。
「怕什么啦。」苏美凤白他一眼，「又不是让你跳楼。」
程耀东缩了缩脖子，跟着她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他死死抓着扶手，脸色发白。
程乐怡差点笑出声。
老豆，您坐个电梯，至于吗？
十一楼到了。
前台小姐把他们领进一间会客室，端上三杯水，说「关小姐马上来」。
程耀东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老师发卷子的学生。
苏美凤倒是四处打量，目光在那些玻璃隔间、打字机、西装革履的人身上转来转去。
程乐怡也被阿妈抱着，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写字楼。
她上辈子，在这样的地方当了半辈子文员。格子间、文件柜、打字机、电话铃声，熟悉得让她有点恍惚。
「哎，你们就是关姐说的那家？」
一个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程乐怡转头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衬衫塞进裤腰，皮带勒得肚子圆滚滚的，油头梳得锃亮。他眯着眼，先看程耀东，再看苏美凤，最后，目光黏在了苏美凤脸上，不动了。
「哟。」他笑了一下，那笑让程乐怡浑身不舒服，「这位太太，生得可真靓。」
程乐怡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经理。」关淑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冷冰冰的，「你来做什么？」
那王经理直起身，笑嘻嘻地：
「关姐，听说你签了个好苗子，我这不是来看看嘛。」
他说着，走进会客室，一屁股坐在苏美凤对面，眼睛还在她脸上打转：
「这位太太，你女儿能签到我们公司，是她的福气啦。以后你常来公司坐坐，我罩着你。」
苏美凤没说话，只是把程乐怡往怀里又紧了紧。
程乐怡感觉到，阿妈的呼吸都冷了。
「王经理。」关淑华走到苏美凤身边，挡住他的视线，「合同的事，我来谈。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
「哎，关姐，你这话就不对啦。」王经理翘起二郎腿，「签约这种大事，我作为经理，怎么能不在场呢？」
他转头，又看向程耀东：
「这位兄弟，你们家条件我听说不太好。签了我们公司，往后孩子的吃穿、上学，公司都能安排。这待遇，全港城找不出第二家啦。」
程耀东被他说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乐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王经理，先盯着阿妈看，又拿「待遇」糊弄老豆，一看就是个老油条。
「王经理，合同呢？」关淑华打断他，语气已经很不耐烦。
「哦，对对对，合同。」王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你们看看，没问题就签。」
程耀东拿起合同，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他识字不多，但有几个字，他认得清清楚楚。
「十年？」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这上面写......签十年？」
「对啊。」王经理摊摊手，「公司培养一个童星，那得花多少资源？签短了，我们亏。」
「可关小姐之前说......五年。」程耀东看向关淑华。
关淑华的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
「王经理。」她一字一句，「我之前跟人家谈好的，是五年。这份十年约，谁让你改的？」
「哎，关姐，你这就不懂啦。」王经理摆摆手，「你谈你的，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再说了，签十年怎么了？又不是卖身契，孩子该上学上学，该拍戏拍戏。」
他说着，又看向苏美凤，压低声音：
「太太，你想想，签了十年，往后十年你们家都有保障。你......也少操点心，是不是？」
那语气，黏糊糊的，像一块甩不掉的烂泥。
程乐怡觉得恶心。
她太清楚这种人了。上辈子在公司里，她见过太多。仗着手里有点权，专挑没背景的下手，眼神和语气都往人身上招呼。
「王经理。」苏美凤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客室都静了一下。
「我不会演戏。」苏美凤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王经理，「也没兴趣，被你这么看。」
王经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有点下不来台，「我好心给你们机会......」
「机会？」苏美凤笑了一下，那笑冷得像冰，「你们公司的机会，就是让经理盯着签约孩子的妈妈看？」
「我什么时候盯着你看了！」王经理急了，脸涨得通红。
「从你进门到现在。」苏美凤一字一句，「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身上。」
会客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王经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关淑华啪地合上合同，站起身：
「王经理，这事我会跟上面反映。现在，请你出去。」
「关淑华，你......」王经理还想说什么。
「出去。」
关淑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王经理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又瞪了苏美凤一眼。
门关上，关淑华才转过身，一脸歉意：
「太太，先生，实在对不住。这王经理是公司老总的关系户，平时就爱胡来。你们放心，合同的事，我会重新去谈，一定按咱们说好的五年办啦。」
苏美凤没说话，只是低头看怀里的程乐怡。
程耀东还攥着那份十年合同，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关小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们......不签了。」
关淑华愣住了。
「我不是信不过你。」程耀东抬起头，「我是信不过你们公司。」
他说完，站起身，朝苏美凤伸出手：
「阿凤，我们回家。」
程乐怡躺在阿妈怀里，看着老豆第一次这么硬气地说话，心里又酸又暖。
关淑华张了张嘴，到底没拦。
她把名片又塞进程耀东手里：
「先生，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拿一份干净的合同，亲自登门。」
程耀东看着手里的名片，没说话。
一家三口走出会客室，走出那栋写字楼。
中环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程乐怡眯着眼，看着老豆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黄毛在风里乱飞，可那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