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散场时，天已经擦黑了。赵德柱背着手走在前头，赵天明跟在旁边，叔侄俩说说笑笑，压根没把徐文强放在眼里。徐文强站在乡政府门口，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他蹬着二八大杠去县里，跑运输队的营运批文。前前后后跑了三四个部门，盖完章已经是中午。他在国营饭店啃了两个肉包子，歇了口气就往回赶，路过县报社大门口时，车蹬子刚转了半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徐老板，等一下！”
徐文强捏了刹车回头。
一个年轻姑娘从报社台阶上跑下来，齐肩黑短发，发梢微微卷着，穿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下摆扎在藏蓝西裤里，脚上是双黑布鞋。她皮肤很白，眉眼清亮，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跑过来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着细汗，浑身透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跟乡下姑娘完全是两样。
“徐老板你好，我是县报记者苏晓笛。”她跑到跟前，扶着车把喘气，递过一张名片，“之前就想采访你，白手起家办砖窑带乡亲致富，是咱们县的创业典型。今天正好撞见，可算逮着你了。”
徐文强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随手塞进兜里，客气地笑了笑：“苏记者抬举了，我就是个烧砖的泥腿子，没什么好采访的。我还得赶回村，改天吧。”
他说着就要蹬车，苏晓笛伸手按住了车把。她手指纤细，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净又好看。
“别急着走。”苏晓笛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眼神直勾勾看着他，“我找你，不光是采访创业。最近我整理恢复高考以来的旧档案，查出几桩冒名顶替的旧事，其中有一桩，正好是你们白岗乡的，名字也叫徐文强——1981年，省农学院的名额。”
徐文强握着车把的手猛地一紧。
他抬眼看向苏晓笛，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沉了几分：“苏记者这话我听不懂。同名同姓的人多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没关系吗？”苏晓笛挑眉，语气很肯定，“我去农业局核实过，这位‘徐文强’干部，档案照片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反而跟赵副乡长的侄子赵天明一模一样。我还查了县一中的毕业名册，你当年是尖子生，模考次次年级前十，任课老师都说你稳上重点。结果高考分数连专科线都没到，你就一点都不怀疑？”
徐文强的心像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这些年他不是没怀疑过，可每次都压下去了——高考是天大的事，谁敢在这上面动手脚？直到排灌站那晚，他才知道，真有人敢，而且是两个他掏心掏肺感恩的人。
可他不能跟苏晓笛说实话。他摸不清这个女记者的底细，不知道她是真有正义感，还是赵德柱派来试探的棋子。
“怀疑什么？”徐文强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冷，“技不如人，考砸了就是考砸了，我认。人家有本事考上大学，是人家的能耐。苏记者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蹬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苏晓笛站在原地没追，推了推眼镜，反而笑了。她跑政法线两年，看人准得很——徐文强刚才那瞬间的僵硬，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戾气，根本骗不了人。这里面绝对有大文章。
徐文强骑出去百十米，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捏了刹车回头。
苏晓笛还站在报社门口，阳光落在她白衬衫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抱着采访本，直直望着他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像一把刚开刃的刀，锋利又干净。
徐文强心尖一动。
或许，这把刀，可以借过来用。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行，太冒险。赵德柱在县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年轻小记者，根本扛不住。万一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反而坏了大事。
他正准备继续蹬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供销社门口站着个人。
赵天明。
他还穿着那身干部装，靠在自行车上叼着烟，眼神阴沉沉地盯着县报门口。刚才他和苏晓笛说话的全过程，显然全被这人看在了眼里。
四目相对，赵天明非但不躲，反而扯着嘴角笑了，带着十足的挑衅。他用手指点了点徐文强，又指了指报社的方向，嘴型动了动——徐文强看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找死”。
说完，赵天明掐了烟，推起自行车，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巷。
徐文强握着车把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知道，这是警告。
也说明，他们真的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蹬起自行车往城外走。风刮过耳边，脑子却越来越清明。苏晓笛这条路，可以走，但得慢慢来，不能急。
可他没料到，赵天明的动作会这么快。
骑出去没半里地，就听见身后传来吵嚷声。他回头一看，县报二楼的窗户“砰”地被推开，苏晓笛站在窗口，脸色发白，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赵天明你给我出去！这里是县报社，不是你们家后院！”
楼下传来赵天明吊儿郎当的笑声：“苏记者别急啊，我就是来跟你提个醒。什么稿子能写，什么稿子不能写，心里得有数。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徐文强攥紧了车把，指节咔咔作响。
他犹豫着要不要折回去。回去吧，等于摆明了他跟苏晓笛有牵扯，正好坐实了赵天明的猜测；不回去吧，苏晓笛一个年轻姑娘，因他受牵连，他心里过意不去。
正纠结着，就看见苏晓笛端着一杯水，直接从窗口泼了下去。
楼下传来赵天明的怒骂声。
苏晓笛趴在窗口，腰杆挺得笔直：“滚！再胡搅蛮缠，我就打电话给派出所！”
赵天明骂骂咧咧了两句，终究没敢硬闯，撂下句“你给我等着”，灰溜溜地走了。
徐文强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又有点想笑。
这姑娘，看着文文弱弱，性子倒是挺烈。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事不算完。赵天明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苏晓笛一个小记者，在县里无依无靠，迟早要被他们刁难。
他抬头望了一眼县报二楼的窗户，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
这把刀，他不仅要借，还要护着。
只有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给赵德柱父子狠狠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