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礼堂侧门，梧桐树的荫凉一下子笼住了他们。
六月初的京都已经有了暑气，但今天难得风凉，树梢间沙沙地响。
裴倩倩松开他的胳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了两步。
"昨天晚上我爸打电话来，问我毕业典礼怎么样呢。"
她说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我说我男朋友要代表优秀毕业生发言，他说'哦，那个林家的小子啊'。你猜我什么反应？"
林明远挑了挑眉。
"我愣了三秒钟。"
裴倩倩停住脚步，伸手在他胸口轻拍了一下。
"然后我说：爸，你什么时候查的？他说：你妈说的。你妈上个月跟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图书馆，旁边有人喊了一声'明远'，你妈回去就跟我念叨，说女儿好像谈了个姓林的男朋友。然后我爸就——"
她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林明渊看着她。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的。裴倩倩个子不矮，到他下巴的位置，但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说话的时候，总显得小小的。
"你爸没说什么？"
他问。
裴倩倩想了想：
"他说了八个字：'人家孩子不错，好好处着。'"
林明远沉默了两秒。
他也是前段时间回家，他父亲才和他说起裴倩倩的身份，不过自己并不在意，这两年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互相说过自己的家庭，就以普通的男女朋友关系相处。
裴倩倩的父亲裴一泓，两个月前刚从某市市委书记的位置上调任南部沿海省会城市市委书记。副部级，还不到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以那位在政坛上素来以谨慎和远见著称的作风，"不错"这两个字的分量，足够让大多数人琢磨上半天。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裴倩倩把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妈还说什么了？"
裴倩倩歪着头：
"你找男朋友的眼光比你妈当年强。"
林明渊没忍住，笑了一声。
“看来岳父岳母很喜欢我！”
裴倩倩很少见他这样笑，愣了一瞬，然后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人并肩沿着梧桐道往前走。
阳光被树叶剪成细碎的金片，一片一片落在他们的肩膀上。
"说正经的。"
裴倩倩走了一段，忽然放慢了脚步。
"前天院里统计毕业生就业去向，我听说好几个部委都向学校要过你的材料。京都市政府的，发改的，财政的……还有，前天校办张主任跟我辅导员打听你，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嗯。"
"嗯什么嗯？"
裴倩倩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跟我说说呗。"
林明渊低头看了她一眼。裴倩倩正仰着脸等他回答，大眼睛里映着天光树影，干干净净的。
他有那么一秒钟的犹豫。调令上的那个地名在舌尖滚了一下，又被他咽了回去。
"还在等通知。"
他说。
"我估计老师找我就是这件事。"
裴倩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这是他们相处两年多来形成的一种默契——林明渊不想说的事情，她从来不逼。
三年前她第一次在学校图书馆的自习室里注意到这个男生的时候，他正伏在桌上写东西，笔尖沙沙地走，旁边摞着一堆参考书。
她鬼使神差地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假装复习。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才想起来，自己在那间自习室里坐了三个小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后来她才知道，林明渊那时在写《明朝那些事儿》。
想到这里，裴倩倩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笑什么？"林明渊问。
"笑我自己。"
她偏过头看着他。
"当初在图书馆的时候，就觉得你写字好看。那时候哪知道后来能把你拐到手。"
林明渊伸手在她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
"谁拐谁？"
"我拐的你。"
裴倩倩理直气壮。
"先坐下的人是我。"
两人说笑着来到一栋灰砖红瓦的行政楼前。
楼外的蝉鸣连成一片。正午的阳光直直砸在柏油路面上，空气受热扭曲。
偶尔有抱着书本经过的学生，看到林明远时都会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敬佩与好奇。
刚才那场轰动整个礼堂的演讲，已经通过口口相传，在几十分钟内传遍了华青大学的每个角落。
“老师让我结束了去找他一趟。”
林明远停下脚步。
“你先回宿舍，外面太热了，中午我去找你一起吃饭。”
裴倩倩抬手扇了扇风，额头渗出细汗：
“行，去吧。别让章校长等急了。今天你表现的这么好，我估计他今天要把你供起来。”
“不一定。”
林明远随口说。
“为什么？”
裴倩倩不解。
“可能他现在更想拿拐棍敲我。”
林明远笑了笑。
裴倩倩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林明远看着她走进行道树的阴影里，才转身走进大楼。
走廊里的冷风驱散了暑气。林明远来到走廊尽头的副校长办公室，抬手敲门。
“进。”
推开门，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章华英，华青大学副校长，经济学界的领军学者，青华宗门老祖之一。
他在政商两界都有极高的声望，带出的学生遍布各大部委，和各个省市，平时对学生极其严厉，但今天看着走进来的林明远，章华英的脸上没有平时的威严，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老师。”林明远打招呼，拉开椅子坐下。
办公桌面上放着两份文件。章华英没有寒暄，直接把其中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推到林明远面前。
“你自己看看。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的意向录用函，还有财政部预算司的定向选调意向书。”
章华英的声音透着克制的怒意。
“两边的主任为了抢你，电话打到我这里吵了一架！京都市委办公厅更是直接给校办下了通知，点名想要你过去报到！”
林明远看了一眼那份蓝色文件，没翻开。
章华英盯着林明远的眼睛，紧接着抓起另一份黄色牛皮纸袋，重重摔在桌面上。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份今早刚到的汉东省委组织部调档函，是怎么回事？”
章华英站起身，在办公桌后焦躁地走了两步。
“你一声不吭，背着我填了去汉东省的基层选调表？”
林明远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点头：
“是。”
“你疯了！”
章华英音量骤然提高。
“汉东省，京州市，平藤县！一个常住人口不到四十万的农业县！去年全县GDP只有可怜的十四个亿，财政自给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你一个青华双硕市，还手握几篇核心期刊，两部全国畅销书，放着部委的坦途不走，你确定要去基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