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是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在一个小时内被扑灭，监狱里除了她之外无一人死亡。
她不是被烧死的，而是活活熏死在了弥漫到号房的浓烟里。
他记得那样清楚。
尸检结果显示，她的呼吸道黏膜被炭灰堵塞，大面积脱落，死亡过程迅速却极其痛苦。
那么多犯人，她所在的号房并不是离起火点最近的，却偏偏只死了她一个。
郁屏石当时听到消息，并没有过分的震动和感伤，但那日午后淅淅沥沥的春雨在他心底无声无息下了几十年。
是真的‘润物细无声’。
之后那么多年，他不会经常想起薄柚。
恰恰相反，一旦有触及到她的记忆，脑海里反而是一片迷茫的空白，要过很久才会浮现出她的面容，她的声音，有时甚至是身体先于意识有了反应。
后来他不得不逼着自己承认，即便他早早在薄柚死亡后埋葬了和她有关的一切，但胸腔里那片已然结痂脱落、被他亲手剜去的记忆，在心底深处无人知晓的深渊里，微弱地存在着。
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要不然为什么他一重生，反复想起的居然是薄柚？
是因为刚好在安哥拉吗？
明明有那么多比她重要的东西。
那些至关重要的项目，他苦心孤诣促成的合作，团队千方百计钻营谈判来的结果。
他有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薄柚，要去想正事，要更加迅速地壮大集团，要弥补上辈子的一个个遗憾。
偏偏安哥拉这个地方处处都有薄柚的影子。
他当时想着，离开这边就好了，离开安哥拉不够的话，等离开美洲，等回到港岛。
薄柚又算什么？
可惜人不能自欺欺人。
郁屏石不是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真实诉求的人，就是有点不敢置信。考虑到薄柚可能又会活活呛死在监狱里，他到底决定先把人捞出来。
只消她活着，他可以慢慢想，慢慢看。
人一急，就容易下错判断。
就这样，薄柚出狱了。
回到了晴安别墅。
一切仿佛回到了起点。
郁屏石啪地合上已经黑屏半分钟的笔记本，起身往卧室去，卧室里的薄柚坐得很规矩，见到他来露出些笑意。
他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下。
“衣物都放好了。”
薄柚起身指了指亮着灯的浴室。
“好。”
郁屏石直接往浴室去，却在推开门的瞬间回首，目光精准地钉在她身上：“你进来。”
这让薄柚有些措手不及，她走过来迟疑道：“是要放浴缸水吗？”
“我想看看你。”
郁屏石直截了当。
薄柚表情顿住了，像是艰难吞下什么带刺的东西：“我身上不好看，您坚持要看吗？”
“嗯。”大约是不想和薄柚在浴室门口废话，郁屏石干脆揽过她，不由分说地拉进了浴室。
两人各自脱了衣服。
诚如薄柚所言，她的身体不是一句简单的不好看可以形容，在浴室明亮到纤毫毕现的灯光下，深深浅浅蜿蜒纵横的伤疤、鞭痕居然成功刺痛到了始作俑者郁屏石的双眼。
当然和身体所展现的‘苦难地图’比，薄柚的精神层面更为崩溃，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局促，低垂着脑袋，试图想用两侧的发丝遮住脸上的神情。
郁屏石一言不发，只拉过她走进偌大的淋浴间，两人非常单纯地洗了个澡。
薄柚顾不得先用毛巾拧干头发，第一时间穿上了那件和从前般挂在镜子旁的女式浴袍。
安全感也跟着回来了一点点。
“你受得住吗？”
郁屏石极其利落地吹干头发，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但薄柚能听懂的话。
薄柚缓慢地抬起头，觉得这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好在理智比情感快一步做出反应。
她甚至逼自己扬起了一点点笑：“您手下留情些。我身体没有从前好了。”
“嗯，你收拾吧。”
郁屏石向来不喜欢水汽遍布的浴室，说完便推门而出，留下脸色发白的薄柚，她不禁低头看了眼自己缩水严重的胸部。
他是怎么来的兴致。
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她，还能一边洗澡一边抬头？
太久没做了？
发展中的订婚对象不好看吗？
还能比现在的她更狼狈更惨淡？
薄柚没有拖拉太久，更没有摆出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从容。
卧室里的光亮恰到好处，郁屏石拿着平板不知在看什么，见她进来也只是拍了拍另一侧床。
但她一躺好，郁屏石便立刻扔开了平板，猛地将她拉过去，收紧了手臂，完全圈入怀中。
薄柚实在被他的热情强势吓到，本能地抬起手臂想要抗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赶紧往回撤。
”怎么了？”
郁屏石声音很低。
还是她闻惯的冷杉木香，夹杂着极淡的烟草味，与他作为成年男性的滚烫体温共同侵袭着薄柚小小的感官空间。
不知为何，她耳鸣发作了。
这是很容易忍耐的事，就是她听不见郁屏石说话了。
“你刚刚说话了吗？我有点耳鸣。”
薄柚小声说。
”身体不舒服？”郁屏石已经拉开了她的浴袍带子。
她犹疑片刻，摇了摇头。
和真正的不舒服比，这一点点耳鸣不算什么。
“受不住了喊。”
“嗯。”
郁屏石说到做到，就只折腾了她一回，虽说称不上温柔，但也不暴戾，更没有什么花招。
换做从前的薄柚，能庆幸好久。
但今非昔比，薄柚一点点地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
她感受了下身体各部位的痛意。
撕裂感不强烈，只是腹部有点坠胀感。
她不知道，郁屏石在淋浴的地方，能透过一面单向的深色玻璃看见她的一举一动。
是这两年新换的。
他看着薄柚下床后先披上浴袍，转身打量了遍床，然后缓慢却有条理地捋平了床单，捡起其他散落的衣物，并扔掉了拆开的塑料袋。
一如从前。
最后轻轻转身离开了卧室。
这也是惯例了。
薄柚大多时候都很懂事乖巧。
以至于郁屏石极难接受她偶尔的忤逆和私底下的小动作。
他关掉开关，跨出淋浴间。
算了，明早把卡给她。
她毕竟能带给他别人给不了的东西。
那份深入骨髓，随时随地能够预判下一步的熟悉感。
这怎么不算一种价值。
郁屏石他认。
认了就要为此买单。
次日清晨，他被闹钟叫醒，起身拿过手机，却瞄见那条写着薄柚名字的信息。
——郁总，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病了。
再一看发送时间，六个小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