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刚从门口追那个可疑工人回来，保安在停车场把人截住了，已经移交给了赶来的警察。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余光就扫到了一个不对劲的画面。
急诊大厅侧门方向，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捂着肚子往外走。
身边跟着个年轻的内科住院医，手里拿着一张处方单和一份诊断书，正跟旁边搀扶患者的中年女人交代用药注意事项。
“回去按时吃药，清淡饮食，这两天少吃油腻的。就是急性胃肠炎，不用太担心。”
中年女人连连点头，一边搀着老伴往门外走。
陆晨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不到两秒。
不对。
他的步态不对。
胃肠炎的患者捂肚子，通常是弯腰前倾，步子碎而快，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方蹲下来。
但这个人不是。他的身体是僵直的，左手压着腹部，但重心明显偏向右侧，步伐拖沓且缓慢，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犹豫。
那不是肠痉挛的疼法。
那是不敢动的疼法。
“站住。”
陆晨的声音从分诊台方向传来，不大，却异常清晰。
患者和家属都没反应，毕竟急诊大厅里喊“站住”的太多了。倒是那个内科住院医回了下头，看了陆晨一眼，又继续跟家属说话。
陆晨三步并两步走过去，直接挡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回去躺下。”
中年女人吓了一跳：“干什么？我们看完了，要回家了。”
“看完了？”陆晨伸手把那张处方单从内科住院医手里抽走，扫了一眼，“谁给开的诊断？急性胃肠炎？”
内科住院医愣了一下，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整个急诊科今天都在传这位新来的副主任的事迹，但他是内科的，跟急诊外科搭不上边。
“陆主任是吧？这是我的病人，内科分诊过来的，查体和检查都做了，诊断没问题。”年轻住院医的语气还算客气，但明显带着防备。
陆晨没理他，视线落在患者脸上。
男人面色苍白，额头有薄汗，嘴唇颜色偏淡。如果单看这些，确实可以是胃肠炎脱水的表现。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是一种极力忍耐的神色，不是肚子绞痛那种能忍的疼，而是一种深层的、持续的、让人恐惧的疼痛。
“你的肚子疼，是一阵一阵的，还是一直疼？”陆晨问。
男人咽了口唾沫：“一直……一直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三四点钟。”
“疼痛往哪里走？后背疼不疼？”
男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后背……确实也疼，我以为是肌肉拉伤……”
内科住院医面露不悦。“陆主任，您这是在质疑我的诊断？患者主诉腹痛，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腹部触诊有压痛但无反跳痛，符合胃肠炎的表征。我已经做了该做的检查了。”
陆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赵文斌。”
“赵文斌，你量血压了吗？”
“量了啊，一百六十五比九十五，是有点高，但患者说他本来就有高血压病史”
“两只手臂都量了吗？”
赵文斌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陆晨已经转身去护士站了，十秒钟后他拎着一个血压计走回来，蹲下身直接把袖带缠在了患者的左臂上。
“等等，你……”赵文斌想拦。
“闭嘴。”
充气，放气，读数。
“左臂，一百二十比七十五。”
陆晨站起来，看着赵文斌。
“你刚才量的是右臂一百六十五比九十五。两侧血压差四十五毫米汞柱。赵医生，你觉得胃肠炎能造成四十五毫米汞柱的双上肢血压差吗？”
赵文斌的脸色变了。
旁边的中年女人听不懂这些数字，但看医生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声音立刻急了：“怎么了？我老伴到底什么病？”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陆晨把处方单撕了，碎纸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护士，推一辆平车过来。”
赵文斌终于急了：“陆主任！这是我的患者！你撕了我的处方就算了，你现在要抢我的病人？我的诊断就算有偏差，你也应该通过正常渠道会诊，而不是当着家属的面”
“当着家属的面怎么了？”陆晨把平车推到患者身边，一手扶着男人的后背让他缓缓躺下，动作极其轻柔，“当着家属的面，我告诉他们，你差点把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送出了医院大门。”
赵文斌的脑袋“嗡”了一下。
“你、你什么意思？”
陆晨没回答他。他把男人的衣服撩起来，用手指沿着腹主动脉的走行方向轻轻触诊。
手指停在了脐上两横指的位置。
搏动性包块。
“疼痛是撕裂样的？”陆晨问患者。
男人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对……像有东西在里面撕……我没敢跟医生说那么严重，怕住院花钱……”
陆晨直起腰，看向赵文斌。
那眼神冰冷刺骨。
“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所以你就排除了心血管急症？”陆晨的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赵医生，急性主动脉夹层本来就不影响心电图和心肌酶。这是内科教材第三章的内容，你是不是翻过那一页就忘了？”
赵文斌的脸彻底白了。
主动脉夹层。
这四个字让他如遭雷击。
如果是真的如果这个患者真的是主动脉夹层他刚才差点让一个随时会死的人走出医院大门。
“不……不可能吧？”赵文斌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才五十多岁，心率也不快……”
“谁告诉你主动脉夹层心率一定要快？”陆晨已经在对讲机里喊了，“把急诊科那台床旁超声推过来，现在。”
他回头看了赵文斌一眼。
“我劝你在这站着别走。如果我接下来查出来的东西跟我判断的一样，你今晚得写一份材料交给你们科主任。”
赵文斌的腿有点软，但没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三十秒后，一台床旁超声仪被护士推着小跑送过来，轮子在地面上哗啦啦响。
陆晨接过探头，挤上耦合剂。
“躺好别动，我检查一下就知道了。”他对患者说了一句，语气比刚才对任何人都柔和。
探头贴上腹部的瞬间，屏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