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盯着那份红头文件看了足足十秒钟，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口老血咽下去又涌上来，反复了好几个来回。
特聘专家独立处方权。这玩意他听说过，但从没在市三院见谁真拿出来用过。
"文件我看了。"张耀把医嘱单重新拿起来，手指捏着纸角，态度明显软了一截但还没服气，"你有处方权我认，但我作为ICU主任，有义务告知风险。术后六小时上抗凝，一旦缝合口渗血"
"张主任。"陆晨从文件夹底下抽出另一叠纸，直接拍在护士站台面上，"你看看这个再说风险。"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临床研究报告，页眉印着克利夫兰医学中心的标志，装订得整整齐齐，足足十二页。
张耀拿起来翻了翻，英文底子还是有的，但这种专业文献读起来费劲。他目光落在第四页的一张表格上那是一组对比数据，分了两栏，左边写着"术后48小时内启动抗凝组"，右边写着"术后48小时后启动抗凝组"。
死亡率的数字触目惊心。
早期抗凝组：术后三十天死亡率百分之十一。
延迟抗凝组：术后三十天死亡率百分之四十二。
张耀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没动。
"这份数据是去年十二月的内部统计，还没正式发表。"陆晨的声音不紧不慢，"样本量三百一十七例心脏贯穿伤，全部是急诊开胸术后的患者。张主任你坚持的那套保守方案，在这组数据里，死亡率百分之四十二。"
张耀的喉结动了动。
"你是说……我要是不执行你的医嘱，这个病人有将近一半的概率死？"
"不是将近一半。就是百分之四十二。"陆晨推了推眼镜，"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话，是四十二点三。"
ICU护士站里安静了好几秒。值班医生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眼珠子在张耀和陆晨之间来回转。
张耀把那份报告放下了，表情很难看。他不是看不懂数据，也不是不信克利夫兰医学中心的数据，在全球心外科领域就是金标准，没人敢质疑。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干了二十年ICU，被一个第一天报到的年轻人当着全科的面教训，这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数据是数据，临床是临床。"张耀最后的嘴硬已经没什么底气了，"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我扛。"
陆晨没等他说完，直接从护士站抽了一份空白病程记录纸，拧开钢笔，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该患者术后一切治疗方案由本人全权负责，如出现任何不良后果，由本人独立承担全部医疗与法律责任。"
签名：陆晨。
日期：2024年10月17日。
笔迹力透纸背，干脆利落。
他把那张纸往张耀面前一推。
"军令状，够了吧？"
张耀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抽了两下。他行医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给自己立军令状的。这到底是狂妄还是底气？
"行。"张耀猛地站起来，把转椅推得往后滑了半米，"你说了算。"
他转向值班医生，声音冷冰冰的："按他的医嘱执行。出了事别来找我，找他。"
说完一甩白大褂，大步往ICU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我今晚就在值班室。如果这个病人半夜大出血，你的军令状就是你离开市三院的通知书。"
玻璃门被他推得哐当响了一声。
刘国栋站在旁边，擦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满脸苦笑。
"陆主任，你这第一天……"
"怎么了？"
"你这是把全院得罪了个遍啊。"刘国栋压低声音，"赵鹏飞那边刚按住，张耀这边又炸了。你悠着点，医院这地方"
"刘主任。"陆晨把钢笔插回胸袋里，语气平平淡淡的，"病人会死还是我的面子重要，你帮我选一个？"
刘国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陆晨转向ICU护士，那个一直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动的年轻姑娘。
"低分子肝素，四千单位，皮下注射，现在就打。"
护士下意识看了眼张耀走掉的方向。
"看我。"陆晨的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心头一沉，"你的上级医嘱在这里，军令状在这里，红头文件在这里。打完针你不会有任何麻烦。不打，明天这个病人如果出了事，你在场见证过我的医嘱而没有执行这个责任你分得清吧？"
护士咬了下嘴唇，转身去配药了。
两分钟后，针头扎入患者腹部皮下，药物缓缓推了进去。
陆晨站在床旁看了一会儿监护仪的数据，确认一切平稳，才转身走出ICU。
刘国栋跟在后面，走了几步突然问："你真有把握不出血？"
"缝合质量在那里。"陆晨按了电梯按钮，"八针褥式缝合，针距均匀，张力一致，对合严密。低分子肝素那点剂量，撑不开我的缝合线。"
电梯门开了，陆晨走进去，刘国栋犹豫了一下没跟。
"早点休息，刘主任。"陆晨按了三楼的按钮，"明天开始，活儿不会少。"
电梯门合上了。刘国栋站在ICU门口，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祖宗，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当天夜里，张耀果然没睡，每隔一小时就跑去看一次监护数据。他甚至让值班医生把凝血四项每两小时复查一次，就等着那个数字出问题。
但数字没出问题。
APTT稳定在正常范围，引流量持续减少，没有任何活动性出血的迹象。术后八小时复查的心肌酶谱开始回落，炎症指标CRP和PCT都被那套双联抗生素方案死死压着，没有飙升。
到了凌晨四点，张耀第四次看完数据，在护士站坐了很久。
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小子的判断是对的。不光是对的，而且精准得离谱。每一条医嘱、每一个剂量、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像是提前算好了似的。
ICU夜班护士也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变成了交头接耳。
"你看这个指标，稳得跟教科书曲线画出来的一模一样。"
"那个新来的副主任……到底什么来头？"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阳光照进急诊科办公室的时候，陆晨正坐在椅子上翻一份排班表。门没敲就被推开了，护士探进半个脑袋。
"陆主任，王副院长的电话，打到咱们科里来了，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