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放下排班表，看着护士。
“王副院长？找我什么事说了吗？”
“没说，就让您接完电话尽快去一趟行政楼四楼。”
陆晨点了点头，把排班表合上，起身拿了那个黑色文件夹。
刘国栋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堵在办公室门口。
“陆主任，王副院长那边……你悠着点。”
“怎么了？”
“昨天的事，有人打了小报告。”刘国栋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听行政科的小李说，今早王副院长一上班就让医务科去调了三号抢救室的手术记录。”
陆晨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从他身边侧身过去。
“该来的总会来，没什么好悠的。”
刘国栋跟在后面追了两步：“我陪你去？”
“不用。”陆晨已经走进了电梯，“你守好急诊科就行。”
电梯门合上，刘国栋站在走廊里搓了搓手，总觉得今天要出事。
行政楼四楼，副院长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王建平 副院长”，门虚掩着，陆晨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有讲究。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挂了一排合影照和锦旗。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养得很精神。
王建平坐在桌后，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面前摊着几张文件，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他没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陆晨没急着坐，先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最上面那张赫然就是昨天三号抢救室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上面只有刘国栋一个人的签字，家属那栏是空的。
旁边还有一份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落款写着“ICU张耀”。
陆晨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
王建平又在那看了一分多钟的文件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
“陆晨，对吧？”
“是我。”
“昨天的事，我都了解了。”王建平把那份手术记录往前推了推，“救人是好事，这一点任何人都不会否认。但是”
“市三院不是你一个人的舞台。你来报到第一天，手术不走审批，不签知情同意，不经科室会诊讨论，单枪匹马就开台了。我想问问你，我们医院的规章制度，在你眼里是什么？”
陆晨没说话。
王建平的语气又重了一层：“手术完了，到ICU去顶撞张耀主任，强行修改用药方案，当着全科护士的面让人家下不来台。陆主任，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不合适。”
王建平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认了。
“但病人不死更合适。”陆晨把话接上了。
王建平以为对方要服软，结果这是先低头再打脸。
“年轻人，我理解你的心情。”王建平把签字笔放下，两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但医院是一个集体，不是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地方。你来之前在国外是什么环境我不清楚，但在国内在市三院任何手术都必须走流程。没有流程就没有规矩，没有规矩就是草台班子。”
陆晨看着他，没有打断。
“我的意思是”王建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刚来，对医院的运转模式还不了解，需要一个适应期。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先暂时不参与急诊科的排班和调度工作，先在门诊坐诊一段时间，跟同事们磨合磨合。”
他说完盯着陆晨，等他的反应。
陆晨低头笑了一声。不是苦笑，是真觉得好笑。
“王副院长，我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昨天救了一个必死的病人，你罚我去坐门诊？”
“不是罚，是适应。”王建平面不改色，“何况你违反了至少三条院内管理规定，这个处分已经算轻的了。”
“那我换个说法。”陆晨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我应该先填表、再排队、再申请会诊、再等审批然后眼睁睁看着病人流干最后一滴血？”
王建平被他堵得噎了一下，脸色开始不太好看。
“你不要偷换概念。紧急情况有紧急情况的流程”
“血压五十，每分钟往下掉，那就是我的流程。”陆晨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桌面上钉，“王副院长，我说句不中听的。昨天那台手术如果等你说的流程走完，太平间今天早上就得多一个客人。到时候要处理的可不是什么违规报告是医疗事故鉴定书。”
王建平的手指攥紧了签字笔，指节发白。
“你这个态度，就是个人英雄主义。”他的声音沉下来了，“陆晨，我不管你在国外是什么待遇、什么派头，到了市三院你就是一个副主任医师。你头上有科主任，有分管院长，有院长，有卫健委。你连基本的尊重都不给，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
陆晨拍了拍膝盖上的文件夹，站起身来。
“王副院长，我把话说明白。”他低头看着王建平，“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搞办公室政治的。如果医院觉得我不合适辞职报告我今天下午就能交。”
王建平没想到他来这一手，愣了一瞬。
按他的预想，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被领导敲打几句，怎么也该表个态、认个错、低个头。哪怕心里不服气，面上总得过得去。这是体制内的基本生存技能。
可这个陆晨，反应完全不在他预判的剧本里。
什么叫“可以立刻辞职”？你一个新来的副主任，哪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王建平也站了起来，把那支签字笔往桌上一摔，“你的人事档案调入手续还没办完，试用期六个月，这段时间你是受医院管理的。我告诉你，我王建平分管人事十一年，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
“那王副院长见过卫健委特聘专家的人事管辖权归属条款吗？”陆晨插了一句。
王建平的嘴合上了。
陆晨没再解释，只是把那个黑色文件夹打开，亮了亮里面的红头文件封面，然后又合上了。
“我的人事关系直属市卫健委，不走医院常规编制。试用期这个说法不适用于我。”他把文件夹重新夹在腋下，“当然，如果王副院长觉得有必要，可以打电话跟卫健委确认一下。”
王建平的脸色青白交错，十分难看。他在市三院当了这么多年副院长，管人无数，头一回碰上一个完全不吃这套的。
而且偏偏人家手里有硬牌那张红头文件他昨天就听说了，只是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个形式上的东西。
现在看来，这个陆晨不光技术硬，来头也硬。
“你……”王建平正要说点什么找回场子，“砰”的一声。
力道大得门把手差点拍在墙上，门框都跟着晃了一下。
陆晨和王建平同时扭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是汗的年轻医生，穿着急诊科的蓝色工作服，胸口的工牌歪到了一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王副院长！陆主任！”他扶着门框弯下腰猛喘了两口，声音都在打颤，“急诊科……急诊科出大事了！”
王建平脸一沉：“什么事慌成这样？”
那个年轻医生抬起头，脸色惨白。
“一个病人在抢救室突然心脏骤停，值班的两个主治医师抢救了二十分钟没起来……家属现在堵在急诊科大厅，说要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