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三号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在盯着陆晨那双手。
左手钳夹着贯穿胸腔的金属杆尾端，五指收得极稳，像焊死在上面一样。右手悬空，已经捏好了持针器和4-0prolene缝合线。
赵鹏飞站在对面暴露术野，手里拉钩的角度刚调好，就听陆晨说了句：“拔了。”
没有倒数，没有任何多余的预警。
金属杆被匀速抽出的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柱从左心室前壁破口喷射而出，溅了陆晨整个前胸。
监护仪警报大作。
“室颤！室颤！”器械护士的声音都劈了。
屏幕上的波形扭成了一团乱麻，血压数字直接消失，显示“---”。
赵鹏飞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行医二十年，室颤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着心脏裂开一个口子往外喷血的室颤这是第一次。
他下意识想喊“除颤”，嘴刚张开，就被陆晨一句话堵了回去。
“别动。”
陆晨的左手已经探入胸腔，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捏住了心室壁的破口边缘。两根手指的力度刚好压住出血，又不至于撕裂已经脆弱的心肌组织。
血柱瞬间变成了渗血。
赵鹏飞瞪大了眼。
这个动作他在教科书上见过示意图，叫“指压止血法”。理论上所有心外科医生都学过，但实际操作中能做到的人他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因为心脏在颤动，肌肉在抽搐，你两根手指要精确捏住一个不到两厘米的裂口边缘，力度稍大撕裂组织，力度稍小血止不住。
陆晨捏得稳稳当当，像是捏着一块死物。
“右手。”陆晨朝器械护士抬了下下巴。
护士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已经穿好线的持针器递过去。
然后赵鹏飞看到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幕。
陆晨左手两根手指捏着破口止血，右手单手持针，开始缝合。心脏还在颤动，他就这么在一颗抖动的心脏上进针、出针、打结。
第一针。
进针深度两毫米，边距三毫米，从破口左侧进，右侧出，褥式缝合。
赵鹏飞的呼吸都停了。这个进针角度和深度，如果换成他来做，至少要调整三次才能找准。陆晨一次到位，干净利落。
第二针。
针距和第一针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赵鹏飞想帮忙，想配合打结，但他发现自己的手跟不上。不是技术跟不上，是节奏跟不上。陆晨每一针之间的间隔不超过三秒，他连看清进针点的时间都不够，对方已经完成了下一针。
“跟不上就别伸手。”陆晨头都没抬，“添乱比不帮忙更可怕。”
赵鹏飞的脸涨得通红。
他是心胸外科副主任，干了二十年。现在被人当面说“别伸手”。
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他确实跟不上。
器械护士在旁边数着，嘴唇都在发抖。第六针、第七针、第八针，八针褥式缝合，把将近两厘米的心室壁裂口封得严严实实。
陆晨左手松开。
没有出血。
一滴都没有。
整个缝合过程，从第一针落下到最后一针打结，三分四十秒。
抢救室里一片寂静。赵鹏飞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缝合线针距均匀，张力一致，边缘对合得天衣无缝。他做了二十年外科，缝过上万针，但这种缝合质量他做不到。
不是差一点，是差得远。
陆晨开口道：“除颤，200焦。”
护士手忙脚乱地递上电极板。
“充电完毕！”
“放。”
电流通过的一瞬，那颗还在颤抖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
“嘀……嘀……嘀……”
监护仪上，规整的窦性心律波形重新出现，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血压开始回升。四十……五十……六十五……
“窦性心律恢复！血压在涨！”护士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刘国栋一直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一整片。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从陆晨接手手术到现在，整整五分四十二秒。
不到六分钟。
一个心脏贯穿伤的开胸止血缝合术，不到六分钟。
陆晨退后一步，把手术手套摘了，扔进医废桶。他转身去洗手台冲手上的血，动作随意得像刚切完一盘水果。
赵鹏飞还杵在原地，手里的拉钩都忘了放下来。
他想说点什么“你这技术确实强”或者“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但话到嘴边怎么都张不开口。二十年的资历和面子压在那里，让他连一句服软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主任。”陆晨擦完手，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拉钩可以放了，手术结束了。”
赵鹏飞如梦初醒，赶紧把拉钩放回器械盘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术后医嘱。”陆晨转向刘国栋，“ICU监护，头二十四小时每两小时查一次凝血功能和心肌酶谱，补液量我现在开，用微量泵控制速率，不能快。另外”
他顿了一下。
“这个病人三小时前用过抗凝药没有？”
刘国栋一愣，扭头看急诊接诊记录。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入院时血氧低，值班医生用了一支低分子肝素……”
“什么时候上的？”
“大概两小时前。”
陆晨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他面无表情，一开口，话语中的寒意让整个抢救室为之一凛。
“也就是说，一个明确有穿透伤的大出血患者，你们给他打了抗凝药。”
刘国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鱼精蛋白，现在就推。”陆晨的声音冷冰冰的，“剂量我来算。如果这个病人术后因为凝血障碍二次出血死在ICU里，那就不是车祸杀的人，是院内医疗事故杀的人。”
护士拿着医嘱单，手都在抖。
刘国栋的脸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