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主任张耀赶到病房的时候，值班医生正举着那张医嘱单，表情像是手里捏着一颗定时炸弹。
“给我看看。”张耀接过来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他今年五十三，在ICU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术后医嘱没见过。但这张纸上写的东西，确实让他血压往上蹿了一截。
“万古霉素联合美罗培南，剂量直接顶格？”张耀把医嘱单往桌上一拍，“这是术后第一天的方案？谁批的？”
值班医生缩了缩脖子：“急诊那边直接开的，说是新来的副主任……”
“副主任？”张耀冷笑了一声，“一个急诊科的副主任，手伸到我ICU来了？”
他仔细又看了一遍那张医嘱单，越看脸越黑。不光是抗生素的问题鱼精蛋白拮抗方案他能理解，但后面还附了一条“术后六小时启动低剂量抗凝预防”。
“疯了吧？”张耀把医嘱单摔在护士站台面上，声音大得整个ICU都听见了，“心脏刚缝了八针，六小时就上抗凝？这不是在刀口上跳舞吗？缝合线崩了谁负责？”
ICU护士长站在旁边不敢吭声。她干了十五年护理，还没见过张主任发这么大火。
“打电话，让急诊科把开医嘱的人叫过来。”张耀一屁股坐进转椅里，“这个医嘱我不执行。出了事谁签字谁负责，反正不是我。”
护士长赶紧拨了急诊科的内线。
五分钟后，刘国栋的电话打到了陆晨办公室。
“陆主任，ICU那边……张耀主任对你的医嘱有点意见，你看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刘国栋的语气小心翼翼，“主要是那个术后抗凝的时间点，他觉得太早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改。”
刘国栋叹了口气：“陆主任，张耀这人吧……脾气不太好，但他在ICU确实说了算。你第一天来，咱们能不能……”
“刘主任。”陆晨打断他，“你知道心脏贯穿伤术后最大的死因是什么？”
“感染……和血栓。”
“心包腔内血栓形成，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率百分之四十二。这是克莱恩医学中心五年的统计数据。一旦形成，脱落堵住冠脉，你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刘国栋没说话。
“我现在过去。”陆晨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ICU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陆晨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手里夹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ICU里规律作响。
张耀坐在护士站里头没起身，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太年轻了。白白净净戴副眼镜，看着像个刚毕业的研究生，哪像是能开这种虎狼医嘱的人。
“你就是陆晨？”
“张主任好。”陆晨在护士站对面站定，没坐下。
“好什么好。”张耀把那张医嘱单往前一推，“你自己看看你开的。万古霉素加美罗培南我忍了，毕竟是开放性心脏手术。但你告诉我，一个心室壁刚缝合的病人，你六小时就上抗凝你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恰恰相反。”陆晨把文件夹放在台面上，没打开，“不上抗凝，他才会死。”
张耀站起来了，比陆晨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不输。他在这家医院ICU当了十二年主任，从来没有哪个外科医生敢跑到他地盘上指手画脚。
“我管了二十年ICU，心脏术后的病人经手上千例。术后第一天抗凝这种事全国哪家医院这么干？你给我找出一个来！”
“常规心脏手术和心脏贯穿伤是一回事吗？”陆晨的语气很平淡，“常规手术是无菌环境下的择期操作，贯穿伤是污染金属在心包腔里待了四十分钟。创面性质完全不同，凝血激活程度完全不同。你拿择期手术的经验套急诊贯穿伤，这叫刻舟求剑。”
张耀的脸涨红了。
刻舟求剑？这小子是在说他不学无术？
“你少拿大话压人。”张耀声音拔高了两度，“我不管你从哪个医院回来的，到了我的ICU就得按我的规矩。术后四十八小时内不上抗凝，这是铁律。你要是不服气，去找院长签字，只要院长点头，我二话不说执行。”
他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就这么办你能怎样”的架势。
刘国栋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他是急诊科主任，ICU不是他的地盘，说话没分量。但他又不想看着自己科室新来的副主任第一天就把关系搞僵。
“要不这样，陆主任，张主任，咱们各退一步”
“不用退。”陆晨抬手打断了刘国栋的话。
他低头打开了那个黑色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A4纸，三页，装订得整整齐齐。
陆晨把文件抽出来，放在护士站台面上，往张耀面前推了推。
“张主任看看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让我去找院长。”
张耀皱着眉低头去看。第一行抬头就让他愣住了。
那是市卫健委的红头文件，标题写着。
《关于特聘专家临床自主权的相关规定》
张耀快速扫过正文，脸色渐渐僵硬。
文件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经市卫健委认定的特聘专家，在其专业领域内享有独立处方权和治疗方案决定权，任何科室不得以行政理由干预其临床决策。
落款处盖着市卫健委和市三院的双章，附件里有一个名字陆晨。
张耀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国栋凑过去只看了一眼，也跟着呆住了。他之前只知道上面调了个人下来，没想到还附带了这么一份东西。
“所以，”陆晨收回文件，平静地问，“我的医嘱，现在可以执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