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中午时老太太那边派了人过来传话，今儿个晚间在花厅摆饭，各房夫人都到。
王琳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月白色素绸的夏衫,薄薄一层,领口袖口镶着窄窄的牙白滚边,，料子软而透气。可到底挡不住暑热,鬓边已经沁出细密的薄汗。
头发原主剪过一截，只及肩下两寸，此刻挽了个松松的髻，簪了一根素色簪子，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清瘦。
这是王琳第一次见顾家的其他主人。
今天进了那间花厅,她要面对五个各怀心思的女人，还有一位不知是敌是友的老太太。
花厅在老太太住的院子东边,是一间三开间的敞厅，四面槅扇全敞着纳风,檐下挂着细竹帘。
帘子半卷，晚风穿堂而过把暑气冲淡了两分。厅中摆了一张紫檀大圆桌，桌面极阔，足够坐十几个人,桌角摆着两只大木桶。
王琳还好奇是什么呢，靠近想看看，凉丝丝的冷气从里面散发出来。
“好家伙，不愧是顶级世家，在这个年代真奢侈啊。”还好我享受过更加舒服便捷的空调，不然真成土包子了。
‘不过我记得顾家不是有电风扇吗，怎么还在用这种老古董？’
王琳年纪小，最先到。其他几房夫人也陆续到了，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几人说说笑笑，只当王琳是个透明人般。
王琳认真打量顾家几位妯娌。大夫人沈兰舟是个圆脸宽身的妇人，说话慢悠悠的，看着很是和气，很难和原身在后花园听到的那恶毒的妇人联系到一起。
二夫人虽然衣着华丽，妆容精致，但是脸上厚厚的粉底和眼里的红血丝也掩盖不住的憔悴。
三夫人陈氏，进门后只是看了王琳一眼，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根据记忆，陈氏父亲曾经是江州的市长，所以陈氏一直都是高冷端着，府里没几个人能让她正眼相看。
四夫人吴氏坐在陈氏下首。她穿了件胭脂红旗袍，脖子上一挂金锁片锃亮晃眼，腕上一对翡翠镯子，一动就叮叮当当地碰出细响。
吴氏的娘家在省城开钱庄，原主记忆里她最爱摆阔，走到哪里都要显一显身上值钱的东西。可此刻王琳看她虽然浑身上下也很值钱，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刻意维持的体面。
五夫人陆晚坐在最下首。她比前面几位都年轻，不过二十多的样子。娇小玲珑，穿着剪裁得体的改良洋装，长发用发箍齐整的弄到后面。
整个人也安安静静地，乍一看和现代大学生没啥区别。
老太太最后才到，六十来岁的年纪却保养得宜，只有些许白发，整齐地梳成一个圆髻。
此刻穿了件深绛色福字纹的缎褂，端坐在铺了锦垫的太师椅上，腰板微微佝偻，目光里属于当家人的气场扫过在场众人。
几个儿媳妇纷纷起身行礼。
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嗯，都来齐了，坐下开饭吧。”
众人坐定后,丫鬟们便端着漆盘上来布菜。
菜品精巧,八个冷碟先上——糟鹅掌、糖渍藕片、白斩鸡、凉拌莼菜、盐水毛豆、松花蛋、熏鱼、蜜渍梅子,都是夏日应季的凉菜,清爽开胃。
热炒随后上来,虾仁炒蛋清清白白,清蒸鲈鱼，鸡丝凉面，搭配配套的盘子在圆桌上一件件摆开，花样品种很多，卖相和香气俱佳。
老太太举了举筷子,众人这才跟着动了起来。
"六弟妹这几日瘦了不少。"大太太沈兰舟先开了口,夹了一筷糟鹅掌搁在碟子里不急着吃,目光悠悠地落在王琳脸上,
"年轻人还是要爱惜身子，伤心归伤心，饭得吃，觉得睡，六房还有怀瑾那孩子要你照看呢。"
声音温和的,关切实在，但王琳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们六房就一个还在吃奶的娃撑着了。
王琳端着碗,舀了一勺凉面慢慢吃了,笑着答："谢大嫂惦记，这几日亏得大嫂和老太太让人送了滋补的汤水,我这精神好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了抬眼,冲老太太露出一个浅淡而感激的笑，目光柔弱，一幅感动得眼泪快要流出来又强忍回去的样子。
老太太看在眼里,眉头动了动,用公筷夹了一筷清蒸鲈鱼放进王琳碗里，语气软了半分："看你瘦的，多吃些。"
三太太林氏翻了个白眼，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老太太疼六房,是全府都知道的事，六弟妹只管放宽心,有老太太在,没人敢亏待你。"
王琳注意到三太太说这话时大太太脸上的笑纹没有一丝变动,只是夹糟鹅掌的筷子顿了顿,旋即继续。
四太太吴氏闻言忽然笑了一声,拿团扇掩着嘴：
"哎哟,三嫂这话说的,好像咱们谁要欺负六房的孤寡似的。老太太跟前谁敢啊？"
又转头对着王琳，笑着开口："六弟妹啊,你也别跟我们生分,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说,四嫂这里旁的没有,零花钱还能匀出几块来。"
这种场面话,花团锦簇的,听着漂亮,转头就忘，也只有原主那种傻子才会信。不过今天嘛，你敢提我就敢开口。
王琳抬起眼，眼眶还是微微泛红的："四嫂好意,弟妹心领了。只是——"
她顿了顿，故意做出一种有话却不知怎么说出口的样子。
"只是什么？"大太太沈兰舟放下筷子，面上堆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一家人，有什么话不好说的？你尽管开口。"
王琳咬了咬下唇，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低声说：
"不瞒几位嫂嫂和弟妹，六爷走的时候，账上留了些亏空，六房又没有其他进账，如今弟妹手里……实在有些转不开。"
她说得吞吞吐吐，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像是不好意思把"没钱"这两个字说出口。
老太太的筷子停了一停，看了大太太一眼，沈兰舟的笑容明显僵了僵。
吴氏也没想到只是随口说说场面话而已，王琳脸皮能这么厚，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哭穷。
但她脑子反应快，手里的团扇猛地拍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怎么会如此？公中每月不是会给各房发月例吗？怎么六弟妹没有？难道是有人克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