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教官指了指操场边上那棵香樟树，树冠铺开一大片阴凉。
“你身体不舒服就去那边坐着吧，你们老师已经替你请过假了，下午不用跟训。”
苏禾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
哪有什么老师。
她上午就没见过老师。
又是他提前打了招呼。
她在树底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两腿伸直，鞋尖抵着地面上一道干裂的泥缝。
操场上喊口号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在热空气里，像隔了一层水。
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视野里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壁凝着密密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天热，喝口水吧。”
声音清朗，带着点儿少年人才有的那种润。
苏禾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逆光里站着一个高瘦的男生，框架眼镜，白净脸，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不用了，谢谢。”
没他高，没他壮，也没他好看。
苏禾心里那杆秤几乎是无意识的拨了一下，拨完自己愣了一秒。
她在拿眼前这个人跟谁比？
男生把水搁在她脚边，没强塞，自己往旁边退了两步，隔着一臂的距离坐了下来。
“你是哪个学校的？”他问。
苏禾转头看他，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跟她搭话。
“十二中的，在镇上。”
“哦。”
男生点了一下头，然后就没声了。
苏禾等了等，不见他再开口，心里纳闷。
这就完了？
她想了想，觉得或许自己该回问一句，于是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正撞上他弯着眼睛看她，嘴角翘着，那笑里带着一点“等你呢”的意味。
“你是不是也该问问我，”
他声气里掺着笑，“你呢？”
苏禾脸一热，耳根那点温度还没来得及退下去又烧起来。
“哦……对……你是哪个学校的？”
“市一中，林遇。”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呢？刚你说过了，十二中，苏禾，对不对？”
苏禾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很高兴认识你。”
林遇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都不是热闹的性子，坐在树荫底下，偶尔聊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着看操场上的队列。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女生被教官从队伍里打发下来，捂着肚子歪歪扭扭地走过来。
她们往香樟树下一扎堆，叽叽喳喳的，从哪个班教官帅聊到哪个女生晒黑了，嘴没停过。
苏禾靠着树干又开始走神，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在转：结营那天给我个准信。
“又想什么呢？”
苏禾被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缩，才发现林遇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旁边，隔了不到半尺。
他原来坐的位置已经被几个女生占了，正围成一圈互相比谁晒得更黑。
林遇朝自己那个被占领的老窝努了努嘴，一副无奈的样子。
苏禾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问你呢。”
林遇偏过头看她。
“刚才想什么，那么入神。”
苏禾沉默了几秒，实话掺着虚话说。
“在想……接下来三年要怎么过。”
“上学还能怎么过，”
林遇语气轻巧。
“学呗。”
苏禾笑了一下。
那笑没到眼底，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学呗，他说得容易。
他是一中的，家里条件应该不差，不用操心下礼拜的班费从哪儿来，不用怕下个月的生活费家里给不给。
“你在这是不舒服才下来的？”林遇又问。
“嗯，老师帮我请了假。”
“巧了，”
他扬了扬下巴。
“我是不能剧烈运动，先天性毛病，废人一个。”
他说“废人一个”的时候口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禾看了他一眼，刚想问他什么病，解散哨就响了。
后来几天过得很快。
人一旦适应了某种节奏，日子就像踩了油门似的往前蹿。
苏禾每天被“特许”坐在树荫下，眼看着操场上那些队列从歪歪扭扭到整整齐齐，口号从稀稀拉拉喊到震天响。
她觉得这十天就像一场被人按了快进的电影，情节还没看清呢，字幕就滚上来了。
结营那天，她坐在观众席上看闭幕式。
方阵从主席台前走过，迷彩服哗哗地踢着正步，尘土在阳光里升起来又落下去。
她目光一遍一遍扫过主席台后面那排教官席。
空的。
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他说结营会回来。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车窗外的军训基地一点一点往后退。
旁边坐着的女生正拿纸巾擤鼻涕，哭得眼眶通红。
苏禾没哭，她只是盯着窗外那扇生锈的铁门，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儿，拐过弯就没了。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要是那天在宿舍答应了呢？
啪的一声，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旁边女生擤完鼻涕抬头，看见她脸上一个大红印子，神情呆愣。
“你为了融入这伤感气氛也真够拼的。”
苏禾愣了一秒，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
她扯了扯嘴角，什么也没说。
大巴开进镇子的时候，沿途的风景又变回她熟悉的样子。
灰扑扑的楼房，水泥路面上裂着缝，路边晾着被单，电线杆上贴满小广告。
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路，一模一样的颜色，甚至连空气里那股煤灰和尘土混合的味道都没变。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条路才是她该走的。
她从来就没出过这个圈子，挣不脱的。
学校放了三天假。
宿舍里几个室友兴高采烈地收拾行李，商量着回家吃什么，苏禾坐在下铺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只剩十块钱的饭卡发呆。
下周一要交班费，一百。
跟她妈开口？
十次有九次讨不着好，剩下那一次还得挨一顿打。
可她要是不交，班主任那张脸拉下来，全班就她一个不交的，她受不了那种目光。
要不……趁这两天找个短工？
“苏禾！苏禾！”
她抬起头，室友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门口有人找你！想什么呢一天到晚跟丢了魂似的。”
苏禾“哦”了一声，站起来往门口走，步子不急，没什么期待。
可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人。
“昭昭！”
她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