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棵老榆树，枝叶密得透不下几缕光，树底下倒是凉快。
苏禾靠着树干坐了半天，腿都麻了。
她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小腿上，盯着自己鞋面上那块干掉的泥。
泥巴裂了道缝，她盯得眼睛发直。
许招娣躺在她旁边，嘴里叼了根草茎，咬得扁扁的，跟嚼口香糖似的。
她等了半天没等到苏禾开口，先不耐烦了，翻身坐起来，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你把我叫出来，坐这儿干瞪眼？我锅里还泡着碗呢，刘叔一会儿该骂了。”
苏禾被她捅得晃了一下，闷了半天才开口。
“你说那个事……他结营那天没回来。”
“谁？”
许招娣把草茎吐了，凑近半寸。
“就那个…”
许招娣愣了一秒，随即"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总教官那个？他没来？”
“嗯。”
“电话呢？”
苏禾摇头。
“微信？”
继续摇头。
“得，”许招娣往树干上一靠。
“什么都没留，人没了。”
“不是没了。”
苏禾终于转过脸来看她，又转回去。
“他说出任务了，结营就回，可能任务没完……”
“你信？”
苏禾不说话了。
许招娣看了她一会儿，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在苏禾脸上晃来晃去。
她那张脸瘦得厉害，军训那阵子刚养出来的一点肉又没了。
“禾禾，你叫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吧？”
苏禾揪了根草绕在手指上，绕紧了松，松了又绕。
草茎被她指甲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最后断了，半截飞出去，半截还缠在指头上。
“也不是有什么想法，就是……想说说话。”
“没想法你眉毛拧成那样？”
许招娣伸手把她眉心的褶子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你嘴里说没什么，脸上比什么都诚实。”
苏禾把脸别开了。
许招娣等了一会儿，又说：“你是不是觉得难受了？”
“有什么好难受的，”
苏禾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许招娣没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她把自己那根嚼烂的草茎捡起来扔远了，两只手掌撑在身后，仰头看头顶的榆树叶。
“禾禾，你知道我觉得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蹲墙角不出声。”
苏禾没回嘴。
“那种事我们镇上还少吗？”
苏禾忽然开口，声音快了些，像那些话在肚子里憋了很久，一说就收不住了。
“王玲你知道吧？镇东头那个，跟了个当兵的谈两年，人家调走了她大着肚子在街上让人堵着打。
还有前年那个高二的学姐，跟了体育老师，后来人家老婆找上门，学都没法上，转走了。
这种事我见多了…最后谁落着好了？”
她说完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了，嗓子发干。
许招娣等她说完了，才慢吞吞地开口：“所以你怕的是这个。”
苏禾不说话了，把脸埋回膝盖里。
许招娣也没催她，就那么靠在树干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节奏乱七八糟的。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禾禾，你想过你以后过什么日子没有？”
苏禾闷了一会儿才回答：“想过。”
“什么样？”
“我哥过两年要定亲了。我妈前几天跟我爸在厨房说话，我听见了……
说彩礼还差几万，又说谁家女儿嫁出去要了多少多少，那边房子首付还缺一截。
她说完往客厅看了一眼，我知道她在看谁。”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要是考不出去，到了十八，家里肯定把我嫁了。彩礼能要多少要多少，给我哥凑房子。
嫁过去就是生，生到有儿子为止。我婆婆要是好说话还行，要是遇上那种不讲理的……”
她没说完，顿在那儿了。
“那你想出去吗？”
“想。”
“那不就得了。”
许招娣坐直了，转过来看她，两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你管那个男的什么样呢，他能帮你把高中念完，能让你从这个镇子走出去，你就不亏。
你说怕那些事，可他跟咱们镇上那些男的能一样吗？
外地的，军衔不低，上边还有人，你跟他在一起不用躲谁，不用怕哪天让人堵在街上打。”
苏禾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松了些。
许招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再说了，我们禾禾长这么好看，稍微学两手，哪个男的跑得了？”
苏禾被她弹得一缩，捂着头瞪她。
“你干什么！”
许招娣笑了，往后一躺，又倒回草地上。
“行了，你心里其实有数了。你就是缺个人跟你说一声“行”。
禾禾我跟你说，你脑子够用，就是没见过什么事。
这些以后慢慢都能补。我就嘱咐你一句……”
她收了笑，撑起半个身子盯着苏禾。
“别爱上他。你俩那条线，踩过去就是坑。他对你再好，你别当真。当梯子使就行了，爬上去之后梯子要不要都行。”
苏禾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弯腰去拽许招娣。
“走吧，刘叔该骂人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山坡往下走。
太阳挂在西边那排楼顶上面，圆圆的，颜色发红。
坡上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的黄泥，小路弯弯绕绕通到学校后门的栅栏。
走到一半苏禾忽然想起来什么，快走两步追上去。
“昭昭，刘叔那儿还缺人吗？”
“怎么，你没钱了？”
“班费一百，周一要交。”
许招娣回头看了她一眼，骂了句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票子，把最下面那张红的抽出来塞她手里。
“我不要你的——”
“拿着。”
许招娣转身走快了，“明天跟我去干活抵账，别磨叽。”
苏禾攥着那张钱追上去，一路上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谁的嗓门也没压过谁。
笑声从山坡上滚下去，让风卷散了。
她们谁也没注意后山另一棵刺槐底下靠了个人。
池崇安把烟抽完，烟头摁在树皮上碾了两下，火星灭了。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跑远了，小的那个在后面追，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兜里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接起来也没好气。
对面说什么他没应，低低骂了一声，转身踩着草沟往下走了。